第一百一十章 解脱
第一百一十章 解脱
钟镇野眼前阵阵发黑,这一刻,脑袋里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颅骨欲裂的剧痛。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
同时,他也有些疑惑,这些信息,不全都是黑色怪物它自己的过去吗?它为何如此执著于虫卵中的信息?这些东西它不应该全都知道吗?
然而现在钟镇野脑袋发晕,着实无法认真思考,稍一用脑,便头疼欲裂、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昏过去。
还没结束!
他挣扎着,用嘶哑到几乎撕裂的声音,对最近的雷骁和汪好吼道:
“灰……虫卵的灰……取一捧……带走!”
话音未落,一口血沫便呛了出来。
雷骁和汪好刚架住他摇晃的身体,闻言都是一愣。
对,还要灰……那个灰里,能烧出一部分青铜人像部件!
几乎在钟镇野开口的同时,一道金色的身影已然动了!
是慧明。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钟镇野话音落下的刹那,手中金色禅杖在地面一点,身形便已如离弦之箭,逆着崩塌的洪流,朝着巨脸飞去!
此时,整座神台内部,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失去了核心的支撑,这座庞大、扭曲、与血肉融合的古老建筑,开始了彻底的崩解。
头顶的穹顶在龟裂,大块大块覆盖着肉质和石板的混合物如同陨石般砸落;四周的肉壁如同融化的蜡像,大面积地剥落、垮塌,露出后面更加混乱的结构;地面剧烈起伏、塌陷,腥臭的粘液和破碎的组织从裂缝中喷涌;那些尚未完全腐朽的触手残骸,在最后的痉挛中胡乱抽打,掀起腥风血雨。
慧明的前路,已被崩塌的废墟和落下的血肉之雨彻底封死。
但他速度不减。
他手腕上,【十三增上慢】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四枚佛珠亮起,使他周身淡金色的佛光骤然变得炽烈凝实,化作一层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罩之上,隐约有细密的梵文流转。
轰!一块桌面大小的、带着尖锐石刺的肉质混合物砸在光罩上,佛光荡漾,将其震碎弹开。
嗤!腥臭的粘液泼洒在光罩表面,激起青烟,却被佛光迅速净化、蒸发。
他手中的金色禅杖,此刻成了开路的利器,杖身横扫,金光过处,拦路的残骸触手如摧枯拉朽般断裂崩飞;杖尖一点,前方堵塞的乱石血肉便被沛然巨力轰开缺口。
他如同一柄金色的利刃,劈开崩塌的混沌,身影在弥漫的烟尘与飞溅的秽物中若隐若现,逼近那已然开始塌陷的巨脸口腔区域。
另一边,雷骁和汪好也不再迟疑。
“走!”
雷骁低吼一声,与汪好一左一右,几乎将钟镇野架离地面,朝着来时被钟镇野和吴笑笑打穿的、如今也在不断扩大的破口方向,发足狂奔!
“低头!”
汪好厉喝,猛地按下钟镇野的头颅,同时自己身体伏低。
一根粗大的、正在软化的触手残骸,带着破风声,擦着他们的头皮横扫而过,重重砸在旁边的肉壁上,汁液四溅。
雷骁反手一掌雷光,将前方从塌陷地面裂缝中突然刺出的几根尖锐骨刺炸断。
三人狼狈不堪,在崩塌的迷宫中闪转腾挪,时而跳跃过突然出现的陷坑,时而紧贴着尚未完全倒塌的墙壁躲避落石。
钟镇野几乎将全身重量交给了同伴,只能勉强保持一丝清醒,努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慧明冲去的方向。
快了……就快到了……
慧明此刻已冲到了巨脸附近。
那张巨脸此刻已萎缩了三分之二,五官模糊,只剩下一个扭曲的、正在化为飞灰的黑色轮廓,那口腔部位更是塌陷严重,不断有灰烬和碎渣落下。
慧明目光如电,锁定灰烬最浓郁处。
他无视了头顶一块正砸落的、带着半截石柱的巨大残骸,身形猛地再次加速,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径直冲入了那塌陷的、充满灰烬的巨口区域!
就在他冲入的下一秒!
轰隆!!!
那块巨大的残骸狠狠砸在了巨脸原本的位置,将那里彻底掩埋,烟尘混合着灰烬冲天而起!
烟尘缓缓散开。
那片区域已成废墟,被落下的巨石和血肉完全覆盖。
雷骁和汪好的心猛地一沉。
但下一刻,一道略显黯淡、却依旧坚定的金色光芒,猛地从那废墟边缘的缝隙中透出!
紧接着,碎石被推开,慧明略显狼狈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他衣物破损了几处,脸上沾满灰尘,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刚才硬闯废墟也受了冲击。
但他的右手,紧紧握拳,拳缝之中,隐约有极细微的灰白色粉末,未曾漏出半分。
他拿到了!
慧明没有丝毫停留,脚尖在落地的碎石上一点,身形折返,朝着破口方向疾掠而来,速度比去时更快!
“走!快走!”雷骁见状,精神大振,架着钟镇野,与汪好一起,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破口冲刺。
破口外,昏黄的天光已然可见,风沙的呼啸声清晰传来。
林盼盼、汪岩、厉红柳正焦急地等待,看到他们冲来,连忙伸出手接应。
几乎是前后脚,慧明也如同金色大雁般,从破口中飞掠而出,稳稳落在沙地上。
就在最后一人离开破口的瞬间,身后,那座庞大如山、倾倒在地的赫图尔迦神台,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声呻吟。
轰隆隆隆……
如同巨兽濒死的悲鸣。
接着,整个锥形的塔身,从顶部开始,如同被推倒的沙堡,开始了全面的、不可逆转的崩塌!
巨石、血肉、金属碎屑、扭曲的骨骼……所有构成这座“活体建筑”的物质,都在失去某种神秘力量的维系后,分崩离析。
大块大块的暗沉结构剥落、砸下,激起冲天的沙尘;塔身内部不断传来连环的坍塌闷响;那些暴露在外的、如同巨腿般的支撑结构,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倒下,砸在沙地上,地动山摇。
沙尘如同黄色的海啸,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瞬间将逃出不远的中镇野等人淹没。
众人伏低身体,用手臂遮挡口鼻,在令人窒息的沙尘暴中勉强稳住身形。
待到这第一波最猛烈的崩塌尘埃稍稍落定,他们才挣扎着爬起,回头望去。
只见那座曾经神秘、诡异的移动神台,已然化为一堆正在不断矮下去、不断被沙尘覆盖的、巨大的废墟。
只有少数几根特别粗大的、尚未完全碎裂的“腿骨”或塔身残骸,还歪斜地指向浑浊的天空,如同巨兽死去后不甘的嶙峋骨架。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哈……哈……”
雷骁瘫坐在滚烫的沙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堆废墟,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汪好也靠在一块被崩飞过来的、半埋在沙里的行骸碎骨上,脸色苍白,汗水混着沙土,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林盼盼搀扶着依旧昏迷的吴笑笑,汪岩和厉红柳则照顾着觉远,几人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狼狈模样。
钟镇野被汪好和雷骁扶着坐下,他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显然虫卵信息带来的冲击还未完全过去。
慧明站在稍前的位置,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捧虫卵灰烬,静静望着崩塌的神台废墟,脸上无悲无喜。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啊啊啊”声,从侧前方的沙丘后传来。
众人一惊,立刻警觉地望去。
只见那片沙丘后,缓缓走出了一群身影。
正是那个老祭司,以及他身后那支沉默的、古老的尸兵军团。
它们不知何时,竟然离开了墓穴,来到了这里。
此刻,它们面对着正在不断崩塌、化为尘埃的神台废墟,齐刷刷地、无声地跪倒在了滚烫的沙地上。
老祭司跪在最前方,他放下了那根扭曲的手杖,朝着废墟的方向,缓缓举起了自己干枯的双臂,深陷的独眼,死死盯着那片尘埃。
“啊啊……啊啊啊……嗬……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量,进行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告别,或者说,祈愿。
他身后的尸兵们,也纷纷抬起残缺的手臂,指向废墟,空洞的眼眶中,那点微弱的执念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没有欢呼,没有哭泣。
只有这一片沉默而执着的“啊啊”声,在风沙中飘荡,传递着跨越了数千年的、极致复杂的情感……痛苦、仇恨、守护、绝望,以及最终……终于等来的,对“终结”的渴望。
林盼盼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灵媒的感知让她比旁人更能体会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如释重负却又空茫悲凉的情绪。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风沙中有些飘忽:
“他们……在告别。”
“他们……终于等到了,解脱。”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随着神台主体最后一部分结构轰然倒塌,彻底化为一片再无任何诡秘气息的普通废墟与沙丘……
老祭司高举的双臂,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那早已干枯的身躯,向前微微一倾,然后,彻底静止了。
独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悄然熄灭。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他身后,那密密麻麻、跪伏在地的尸兵军团,一个接一个,仿佛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积木,无声地趴伏在了沙地上。
再也没有任何动作,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那些残破的甲胄、锈蚀的兵器,与它们主人的骸骨一起,静静留在了这片它们守护、也被囚禁了数千年的沙海之上。
风沙拂过,很快便会将它们掩埋。
千年遗恨,永恒囚牢,于此……终焉。
林盼盼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同情,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但很快,现实的问题重新占据了思绪。
汪岩抹了把脸,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的觉远,嘀咕道:“觉远师傅怎么还没醒?刚才慧明大师不是给他……”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慧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觉远身边,缓缓蹲下身。
慧明伸出手,轻轻探了探觉远的鼻息,又按了按他的颈脉。
然后,他收回手,双掌合十,对着觉远已然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深深一礼。
一声轻叹,随风传来:
“阿弥陀佛……”
“觉远师祖……已证涅槃,往生极乐。”
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什么?!”
“师傅?!”
“觉远大师他?!”
众人全都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边。
只见躺在地上的觉远,面容枯槁平静,双眼自然闭合,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解脱般的弧度。
但他胸口,已没有了丝毫起伏。
这位一路走来,以佛法屡次相助,最后更是不惜耗尽心力、以身承劫的老僧,竟然……就在这胜利逃脱后的短暂平静中,悄无声息地圆寂了。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震惊、悲痛、茫然、感激、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雷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最后关头,若不是觉远拼死爆发出那净化黑潮的佛光,他们早就全军覆没了。
汪好沉默着,走到觉远身边,深深鞠了一躬。
林盼盼的眼泪再次涌出,又很快擦掉。
汪岩和厉红柳也收敛了表情,对着觉远的遗体,恭敬地行了一礼。
钟镇野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头痛稍缓,目光落在觉远安详的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一时间,只有风沙呜咽。
良久,汪好抬起头,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慧明。
“慧明大师……”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您会在王江河体内醒来后,似乎……对我们此行的目的、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了然于胸?”
她的问题,也是雷骁、林盼盼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慧明会降临在王江河身上,或许算是副本的正常安排,但他来得太巧,知道得太多,力量也恢复得太快,虽然救了他们,但这一切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缘由?
慧明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汪好,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温和中带着些许无奈与悲悯的复杂笑容。
他轻轻叹息一声。
“阿弥陀佛,此事……”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越了眼前的风沙与废墟,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