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沙海遗响
第九十八章 沙海遗响
老祭司最后的祈求,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心湖,余波久久不散。
石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手电光柱投在血腥绘卷上,映照着那些扭曲痛苦的线条,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香料混合气味,似乎也带上了一层悲凉的意味。
钟镇野沉默片刻,走向依旧伏拜在地的老祭司,伸手虚扶了一下。
他看向林盼盼,沉声道:“告诉他,我们接受这份委托,我们会设法进入神台,终结这一切,但我们需要时间休整,恢复状态,也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林盼盼将意念传达。
老祭司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独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剧烈闪烁,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在拼命燃烧。
他再次深深伏拜,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却充满感激的嗬嗬声。
危机暂时解除,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极度的疲惫和伤痛立刻如潮水般涌上。王江河的呼吸依旧微弱,脸色青灰,需要立刻安置治疗。
老祭司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挣扎着起身,啊啊地比划着,示意众人跟他去石室旁侧一个较小的、相对干燥洁净的耳室。
那里有简单的石台,地上铺着些干燥的、不知名的植物茎叶,勉强可以充当临时休憩点。
觉远将王江河小心安置在石台上,继续以佛光温养其心脉,厉红柳和汪岩则麻利地从卡车上搬下他们携带的医疗包、食物、水和毛毯。
“这里头居然还有不少瓶瓶罐罐?”
汪岩在耳室角落一个半塌的石龛里,发现了一些陶罐和石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些早已板结成块或化作尘土的药物,散发着复杂古怪的气味。
“别乱动!”
汪好喝止,走过来仔细查看:“年代太久远了,药材早已变质,甚至可能产生毒性。我们有自己的药,用我们的。”
觉远也过来看了看,捡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闻了闻,摇头道:“药性全失,杂毒丛生,万不可用。”
最终,他们还是使用了自带的药品。
消炎的、止痛的、补充体力的……虽然简陋,但胜在安全可靠。
王江河在服下药物、得到妥善保暖和觉远持续温和的佛力滋养后,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沉沉睡去。
其他人也各自处理伤口,简单进食饮水,紧绷了太久的身体一旦放松,困意和酸痛便难以抗拒地袭来。
厉红柳在稍微缓过劲后,好奇心又压过了恐惧。
她拉着汪岩,打着手电,开始探索这个巨大的墓穴。
很快,他们就在主葬区另一侧,发现了几个规模更大、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室,里面堆放着许多东西,不是陪葬品,更像是……库房。
大量的、锈蚀严重但依然能看出精美纹饰的金银器皿、镶嵌着黯淡宝石的首饰、成捆的、早已腐朽成碎片的丝绸和毛织物、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玉器和骨雕,尽管蒙尘千年,在灯光下依旧能窥见昔日的华贵。
“我的老天爷……”厉红柳眼睛都直了,声音发颤:“这……这得值多少钱?能买下多少个骆驼市集?”
汪岩也是两眼放光,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金杯,吹掉上面的灰尘,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兽纹和云纹。
“乖乖……这工艺,这成色……绝对是王族用品!还有这些玉器,看这沁色,这雕工……嘿,这回真开眼了!”
他嘴上赞叹,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把金杯放了回去,压低声音:“红掌柜,这玩意儿……咱……拿不拿?”
厉红柳也是心动无比,但同样忌惮。
她看了看远处石室方向,那里有钟镇野等人,更有那些诡异却似乎并无恶意的遗民。
“先……先看看。这么多,一时半会儿也搬不走。”她咽了口唾沫,眼神却在那些财宝上流连忘返。
汪好这时也走了过来,她对财宝兴趣不大,却对这些文物的研究价值很感兴趣。
她拿起一件造型奇特的玉雕,借着灯光仔细查看:“纹饰风格非常独特,融合了多种图腾崇拜,应该是赫图尔迦王朝鼎盛时期的器物。这些财宝……可能是他们当年用于祭祀神王,或者王族日常使用的物品,没想到能在这里保存下来。”
“汪老师,您说……这些东西,咱们要是带出去……”厉红柳试探着问。
汪好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先活下去再说吧,而且,这些东西属于这里的主人。”
厉红柳和汪岩讪讪一笑,不再多说,但眼神里的贪婪并未完全消退。
钟镇野路过这间“宝库”,看到三人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知道财帛动人心,但只要不影响正事,由得他们去研究、去幻想。
他的目光投向另一边。
在靠近入口处较为空旷的地方,雷骁和林盼盼正与那个老祭司待在一起。
老祭司坐在地上,雷骁蹲在一旁,林盼盼则闭目凝神,显然正在进行着更深入的交流,他们需要知道进入神台的具体方法,以及里面可能遇到的危险。
暂时没有需要他立刻处理的事情,钟镇野便独自走到耳室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
身体的疲惫需要休息,但思绪却无法停歇。
占据吴笑笑身体的怪物……现在到哪里了?
按照之前的推断和速度,它肯定也已经进入了死亡之海,但它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吗?还是会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定位到他们,或者定位到虫卵和神台?
它会不会……已经找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让钟镇野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看向墓穴入口的方向。
那个怪物对死亡气息的东西操控能力极强,木鼓寨的村民尸体就是证明,外面那些尸兵,虽然是被自身执念驱动,但本质上也是死物,而且数量庞大……如果被那怪物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但转念一想,这些遗民的活动,依赖的是自身强烈的执念与肉体残留的某种联系,并非单纯的尸体,那怪物的操控,对这种情况是否有效?
或者说,这种源自自身强烈意愿的“驱动”,能否抵抗外来的“操控”?
各种可能性在脑中飞快闪过,最终化作一丝警惕。
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可能”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对不远处的觉远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出去一下,然后便朝着墓穴入口走去。
穿过长长的甬道和巨大的合葬区,再次来到那个狭窄的裂缝入口,月光从缝隙透入,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和外面风沙减弱后清冷的气息。
钟镇野侧身钻出裂缝。
外面,风沙果然小了许多,天空依旧浑浊,但已能看清较远处沙丘的轮廓,那些尸兵,还静静地守卫在四周,如同雕塑。
这让他稍松了一口气。
见到钟镇野出来,离得最近的几具尸兵,动作极其僵硬、却又异常恭敬地,向他所在的方向,微微弯下了干枯的腰身,如同行礼。
它们空洞的眼眶转向他,里面跳动的微弱光芒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看来目前暂时安全,这些遗民的执念中,确实将他们视为“拯救者”和尊贵的客人,钟镇野冲它们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咔、咔、咔”声,从不远处传来。
钟镇野循声望去。
只见在岩壁另一侧背风处,几具尸兵正围着一块相对平整、倾斜的巨大黑色岩石。
其中一具尸兵,正用自己一根尖锐的指骨,蘸着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在岩石表面认真地划刻着。
是在……画画?
钟镇野心中一动,轻轻走了过去。
那几具尸兵察觉到他的靠近,动作一顿,齐刷刷地转向他,就要行礼。
钟镇野摆摆手,示意它们继续。
作画的尸兵犹豫了一下,独眼中光芒闪了闪,见钟镇野确实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又转回身,继续用指骨在那粗糙的岩石表面,一下下地、认真地刻画起来。
钟镇野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这块巨石表面,已经布满了类似的、潦草却充满情感的简笔画。
与墓穴石室里那记录王朝兴衰、诅咒悲剧的“史诗”不同,这里的画,更像是……日记。
或者,说是这些遗民被永恒困在此地后,漫长绝望生活的碎片剪影。
他看到了画中,小小的、线条简单的尸兵们,围坐在类似篝火旁,似乎试图聚集。
他看到了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沙地上僵硬地“巡逻”,或许是在模仿生前军队的职责。
他看到了它们蹲在干涸的水潭边,低头注视,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还有一些画面更加令人心酸:一具尸兵抱着另一具彻底散架、只剩枯骨的同伴,线条中透出无尽的悲伤与茫然。
几具尸兵仰头“望”着永远浑浊的天空,姿态中充满了对自由或解脱的渴望。
甚至有尸兵用自己断裂的肋骨,在沙地上划出毫无意义的图案,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对抗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与时间。
每一幅画都线条简单,甚至笨拙,却无比真实地传递出在这永恒囚笼中,意识清醒却只能困于朽躯、重复着无意义举动的极致痛苦与折磨。
而现在,那个尸兵正在刻画的,是最新的一幅。
画面中,出现了几个与它们截然不同的、线条相对“圆润”的小人,显然代表钟镇野他们。
尸兵们朝着这几个新来的小人跪拜,姿态恭敬,旁边还画出了卡车的简化轮廓,画面的一角,甚至隐约画出了墓穴入口的裂缝。
它们在用这种方式,记录着这数千年来,或许是唯一一次不同的事件,记录着这群可能带来终结与解脱的外来者。
见到钟镇野在观看自己作画,那尸兵停下动作,转过身,又试图行礼。
钟镇野笑了笑,再次摆手,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没事,你继续画,画得很好。”
尸兵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但似乎感应到了他平静甚至略带鼓励的情绪,独眼的光芒亮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嗬声,然后转回去,更加认真地继续刻画起来,甚至试图把钟镇野的轮廓画得更清晰一些。
钟镇野的目光从岩石上移开,扫向周围。
风沙渐息,更多的尸兵开始了它们日常的活动。
有几个坐在不远处的沙地上,竟然拿着自己的臂骨或腿骨,上面钻了些孔洞,做成了骨笛,这些尸兵将骨笛凑在早已没有嘴唇的颌骨边,试图吹奏出声音。
那声音干涩、断续、如同鬼泣,根本不成曲调,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行为。
还有的用自己手掌骨和另一块扁平石头,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轻响,也算是在奏乐了。
但更多的尸兵,只是静静地站着或坐着,空洞的眼眶望着固定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真正的雕塑,沉浸在永恒的孤寂与等待中。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酷刑。
钟镇野心中轻叹。
与它们相比,自己这些人经历的生死搏杀、副本折磨,似乎都显得……短暂而鲜活了。
“钟哥?你怎么出来了?”
身后传来林盼盼的声音。
钟镇野回头,看到林盼盼从裂缝中钻出,走了过来。
他笑了笑:“里面闷,出来透口气,你们聊完了?”
“嗯。”
林盼盼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些尸兵和岩石上的画,眼神复杂:“那个老祭司……与我交流,似乎也需要消耗他很大的精力,或者说,消耗他维持那点意识的执念力量,他累了,需要休息。”
“问出进入神台的方法了?”钟镇野切入正题。
林盼盼点点头,声音压低:“问出来了。他说,这片沙漠的地下,其实并没有完全干涸,当年绿洲的庞大水系,有一部分以地下暗河和深层蓄水层的形式残留了下来。”
“那个神台……或者说,被污染的神王赫图尔迦,其庞大的身躯和维持活动,依然需要水分。所以,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神台会移动到沙漠中几个固定的、隐藏极深的水眼之一,进行饮水。”
她顿了顿,继续道:“在它饮水的时候,神台基座某个部位会短暂地打开一个通道,或者形成可进入的缝隙。那是进入神台内部的唯一机会,以前……他们遗民中一些战士,也曾尝试过这种方法进入神台,想要直面神王,寻求解脱或者终结,但是……没有任何人成功回来过。”
钟镇野目光一凝:“也就是说,进去的路找到了,但里面是什么情况,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是的。”
林盼盼承认:“那个祭司只知道进入的方法和大致的时间周期,对于神台内部的情况,他也一无所知,那些进去的人,连信息都没能传回来。”
钟镇野沉默片刻,道:“那个水眼的位置,他知道吗?”
“知道其中一个最近的,他可以把路线告诉我们。”
林盼盼道:“他说,按照周期推算,下一次神台来这个水眼饮水,大概就在……明天傍晚。”
明天傍晚……时间很紧。
钟镇野快速思考着:“我们需要提前到水眼附近埋伏,等待时机。另外,这次行动……”
他看了一眼林盼盼:“让厉红柳留下来,照顾王大师。这里相对安全,又有这些遗民在,只要不出去,应该问题不大,你和那个祭司沟通一下,从他们的财宝里,挑一些合适的送给厉红柳作为报酬,对他们来说,那些东西已经毫无意义了。”
林盼盼应了一声:“好,我待会就去和他说,他应该会同意。”
正事说完,气氛稍缓。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些在月光和渐息风沙中,重复着无声生活的千年遗民。
过了一会儿,林盼盼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有些飘忽:“钟哥。”
“嗯?”
“你和雷叔……你们进入这个副本的时间不算最长,倒还好。”
林盼盼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可我和汪姐姐……汪姐姐在这个副本里,已经以汪妤洁的身份,生活了超过二十年。而我,虽然大部分时间在病床上,但也在这个世界停留了很多年。”
“有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会忽然想不起来,在进入游戏之前,在真正的现实里,我是什么样子,过着怎样的生活,汪姐姐她……恐怕比我更……”
她抬起头,看向钟镇野,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却带着一丝迷茫:“钟哥,我们就算真的完成了任务,离开了这个副本,甚至……离开了游戏。我们回去之后,还能……正常地生活吗?”
钟镇野侧过头,看着这个一路走来,从怯懦逐渐变得坚强的女孩。
“盼盼。”
他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们……早就没有正常的生活可以回去了。”
林盼盼微微一怔。
钟镇野望向远处那片永恒的、被诅咒的沙海,继续道:“从我们被选中,进入第一个副本开始,所谓的正常,就已经离我们远去了。我们见识了太多超越常理的东西,经历了太多生死,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心里装了不该装的秘密。就算回去,我们也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他的话很残酷,却是事实,林盼盼的眸光黯淡了一瞬。
“但是。”
钟镇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我有一种预感,这一切不会持续太久了。这个游戏,这些副本,背后的谜团……就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我们要么在网里窒息而死,要么,就挣破它,看到真相。”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盼盼:“至于挣破之后,是迎来彻底的终结,还是打碎一切阴谋,获得某种意义上的自由……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我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去担忧一个虚无缥缈的以后,而是管好当下,把眼前必须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好。你说对吗?”
林盼盼沉默着,消化着他的话。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的笑容。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钟哥,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钟镇野倾诉:“其实……我来到这个副本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病床上躺着,浑身插满管子,动也不能动。那些时候,眼前只有苍白的天花板,耳边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很痛苦,很绝望……觉得不如就这样死掉算了。”
“可是,我脑子里,总是会想起你们。”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看向钟镇野:“想起钟哥你们带着我,在那些可怕的地方战斗、闯关的样子。想起汪姐姐冷静分析、雷叔咋咋呼呼却总在最前面……靠着这些记忆,我才一点点熬了过来,才终于有机会……重新和你们并肩站在一起。”
她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怅惘:“所以,钟哥,我有时候会想,我当初进入诡怨回廊时,许下的那个愿望……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钟镇野一怔,看向她。
每个玩家进入这个诡异游戏,都有其最初的愿望或执念,这是驱动他们前进、也是游戏拿捏他们的关键之一。
但现在……她竟然觉得……这,不重要了?
林盼盼却似乎不打算深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没事的,钟哥,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转过身,准备返回墓穴,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月光下的侧脸线条柔和。
“我还是很想,再真正地、听一听外婆的声音。”
她轻声说:“嗯……钟哥,你也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还要去打那个什么……神王呢!”
说罢,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回裂缝入口,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愿望……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沙尘遮蔽、永远无法清澈的浑浊天空,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愿望……
冰冷的夜风拂过岩壁,带来远处尸兵敲击骨头的、断断续续的哒哒声,如同为这永恒的囚笼,敲响着单调而绝望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