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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环心

  第九十五章 环心
  卡车在愈发狂躁的风沙中挣扎前行,车灯的光柱在昏黄混沌中切开两道短暂而有限的光路,旋即又被无边沙尘吞没。车厢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
  王江河躺在后座临时铺开的毯子上,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青灰。
  他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怜,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却丝毫不能缓解他滚烫的体温。
  觉远盘坐在他身旁,枯瘦的手指搭在王江河的手腕上,眉头紧锁。
  淡淡的金色佛光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王江河体内,试图抚平那狂暴透支带来的脏腑损伤,但这股温和的力量,面对王江河体内如同被野火燎过般的衰败,收效甚微。
  “气血逆冲,心脉劳损,形神皆疲……”
  觉远的声音干涩沉重,带着深深的疲惫:“不能再让他施展那能力了,如今只是心肺重创,若强行再为……心力交瘁,恐有心脉爆裂之危,需静养,以温和药物吊命,或可缓慢恢复一线生机。”
  不能再用王江河的能力了。
  这个结论,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再次依靠王江河那燃烧生命般的感应,成功捕捉到了移动神台的踪迹。
  那巨大的、长腿的阴影如同沙海中的幽灵,在前方地平线上短暂浮现,但几乎同时,比上一次数量更多、形态更加扭曲狰狞的“行骸”从四面八方涌出,如同疯涨的荆棘,死死缠住了他们。
  那是一场比之前更加惨烈的战斗。
  行骸的骨骼更加坚硬,关节处的暗红光芒更加炽烈,甚至隐隐能驱动粗糙的、类似沙暴的异能,掀起小范围的流沙漩涡。
  钟镇野的杀意长棍几乎舞成了风暴,雷骁的符箓和雷法不要钱般地泼洒,汪好的双枪枪口打得发红,林盼盼的小蛇穿梭撕咬到近乎力竭,觉远的佛光一次次亮起又黯淡……就连厉红柳和汪岩,都打光了子弹,抓起工兵铲和砍刀加入了近身搏杀。
  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击碎了数十具行骸,每个人都添了新伤,雷骁肩膀上被骨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汪好左手小臂骨折,钟镇野内腑震荡,嘴角不断渗出血丝。
  然而,当他们终于清空障碍,望向神台方向时,看到的,依旧是它那无数长腿迈动、毫不留恋消失在沙暴深处的背影。
  第三次了。
  每一次靠近,都以惨烈的战斗和神台的逃离告终。
  这些行骸,仿佛就是那移动神台的忠实哨兵与屏障,目的明确,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任何活物接近神台,或者……窥探神台守护的某个秘密。
  而这一次,代价是王江河彻底垮了。
  这个靠着一点微末异能和江湖油滑混迹半生的“大师”,在连续透支生命指引方向后,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昏迷前的最后一点意识,似乎还停留在努力感应那虚无缥缈的“水源”上。
  现在,向导倒下了,前路再次被浓雾笼罩。
  难道真的要在这片诡谲的沙海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直到被无穷无尽的行骸拖垮,或者葬身于下一场黑沙暴?
  王江河不适合一直颠簸,众人只能暂时将车停下,稍作休息。
  但说是休息,其实大家的表情都挺沉重,心里都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一片死寂中,只有风沙的咆哮不曾停歇。
  不过很快,大家就发现,汪岩蹲在车旁,手里捧着那个黄铜罗盘,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捡来的焦黑行骸碎骨,在沙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汪岩兄弟?”钟镇野注意到他的异常,哑声问道。
  汪岩抬起头,脸上沾满沙土和干涸的血迹,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钟队长,你们过来看!”
  几人围拢过去,借着车灯昏暗的光线,看向沙地上那歪歪扭扭的线条,汪岩用碎骨划出了几个点,并用箭头连接起来。
  他指向最东边一个点:“这是咱们第一次见到神台的地方,刚进死亡之海的地方。”
  指向偏西南的一个点:“这是第二次遭遇并战斗的地方。”
  指向更偏西的一个点:“这是刚才……第三次的地方。”
  他又在几个点之间,画了一些弯曲的连线,最终,这些点被一条粗略的、不甚规则的闭合曲线串了起来,形成一个……扭曲的圆环。
  “我一直在留心记方向和大概距离。”
  汪岩声音有些激动:“虽然不准,但大差不差。你们看,咱们追着它跑,其实一直没跳出这个圈!它出现、逃跑、再出现、再逃跑……几个点连起来,正好在这个环形的轨迹上!包括我们第一次撞见它的地方,也在环线上!”
  厉红柳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四周昏黄的沙丘轮廓,脸色变了变:“汪兄弟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个环……差不多把死亡之海最核心、最邪门的这片区域给圈进去了!”
  雷骁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沙,看着那个粗糙的环形图,骂了一句:“操,合着咱们一直在跟它绕圈跑?那知道了又怎样?下次碰见,它还不是召来沙暴或者一堆骨头架子?咱们还是抓不着它!”
  林盼盼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飘忽:“那……这个圈的中间,会是什么?”
  一句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瞬间点亮了众人混沌的思绪。
  汪好猛地抬眼,看向沙地上那个扭曲的环形:“盼盼说得对!它为什么要在这个固定的环形轨迹上移动?为什么不进入环形内部的区域?如果那些行骸是守护神台的,那么神台本身……是不是也在守护着环形里面的什么东西?”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那环形图的中央空白处,眼神锐利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再追着它绕圈,应该……直插这个环的中心。”
  他转向厉红柳:“红掌柜,这环形区域的中心地带,有什么特别?或者,有什么传说?”
  厉红柳脸色凝重,缓缓摇头:“钟队长,不瞒你说,能看到黑沙暴和神台影子、还能活着带出点模糊消息的人,这几十年来,我听说过的,一巴掌都数得过来,但多少还有些。”
  “至于深入那片区域中心……从来没人做到过,或者说,做到的人,再也没出来过,那里是真正的未知,连传言都没有。”
  未知,往往意味着最大的恐怖,但也可能藏着唯一的答案。
  雷骁咧了咧嘴,狠笑道:“那还等啥?反正追着跑也是抓瞎,不如进去看看!说不定那虫卵和笑笑,就在里面等着呢!”
  林盼盼却有些犹豫:“可是……我们要找的虫卵,不是应该在那神台上面吗?直接去中心……”
  “如果中心有它必须守护的东西……”
  汪好分析道:“我们找到了那个东西,或者威胁到那个东西,你认为,它还会无动于衷,继续在外面绕圈吗?”
  道理很清晰。
  神台是移动的堡垒,行骸是活动的卫兵。
  堡垒和卫兵的存在,必然是为了拱卫某个更核心的、无法移动的“王座”或“珍宝”,与其在外围和堡垒卫兵缠斗,不如直捣黄龙,逼堡垒回援。
  钟镇野不再犹豫,目光扫过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同伴,最终落在昏迷的王江河身上。
  “目标变更。”
  他沉声道:“不再追逐神台。调整方向,向这个环形区域的中心进发,汪岩,红掌柜,结合你们的知识和经验,确定大致方位和路线。”
  “明白!”汪岩和厉红柳同时应声。
  两人凑在一起,对着罗盘、简陋的地图和沙地上的环形图,快速商议起来。
  片刻后,新的方向确定,卡车调转车头,不再追逐那缥缈的幽灵,而是朝着环形内部,那片连地头蛇都一无所知的绝对禁区,一头扎了进去。
  环境,几乎是立刻变得不同。
  风沙变得更加暴戾,不再是单纯的席卷,而是带着某种尖啸和混乱的涡流,仿佛无数无形的爪子试图撕碎这辆闯入禁地的铁壳子。
  沙地变得更加松软、诡异,时常出现大片流沙区域,需要厉红柳凭借惊人的经验和直觉,指挥车辆在死亡边缘惊险绕行。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行骸”。
  它们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数量越来越多。起初还是几十米外零星出现,后来变成十几米,几米……到最后,车子仿佛驶入了一片由暗沉骨骼构成的“森林”。
  无数形态扭曲的骸骨怪物,静静地矗立在沙地中,半埋在沙里,或依附在风化严重的岩柱上。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主动发起攻击,只是用那空洞眼眶中跳跃的猩红光芒,“注视”着这辆缓缓驶过的卡车,那种被无数冰冷、死寂、却又带着诡异活性的目光锁定的感觉,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毛骨悚然。
  密密麻麻,影影幢幢,在昏黄的风沙中若隐若现,仿佛一支沉默的、早已死去的军团,拱卫着它们领土的最深处。
  天色,也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迅速暗了下来。
  本就昏暗的天光被更浓的沙尘遮蔽,能见度再次急剧下降,远方的沙丘轮廓融入暮色,与近处那些静默的行骸剪影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钟队长……”
  厉红柳的声音有些发干:“风沙太大了,而且天马上要黑透。这种时候继续深入……太危险了。这些鬼东西现在没动,谁知道天黑透了会怎样?而且王大师的情况……”
  觉远也适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王施主体内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调息,这般颠簸,恐加剧伤势。”
  钟镇野看着车窗外那令人心悸的景象,又回头看了看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眉的王江河,以及车厢里人人带伤、难掩疲惫的同伴。
  “现在这种环境,在外面哪里休息,恐怕都不合适。”
  他沉声道,说的是事实。
  那些静默的行骸,比活动的更加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它们何时会暴起。
  厉红柳咬了咬牙:“那……只能在车上凑合了。找个这些骨头架子少点、能稍微挡点风的地方,车子熄火,大家轮流休息,保持警戒,这里……这些东西太多了。”
  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在无数诡异行骸的“注视”下宿营,听起来如同噩梦,但疲惫和伤势已经不容他们继续冒险前行。
  又艰难前行了约莫半小时,他们终于在靠近一片相对高大的、奇形怪状的风化岩壁群附近,找到了一小片行骸分布较为稀疏的区域。
  岩壁能挡住一部分来自某个方向的风沙,虽然依旧鬼影幢幢,但至少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警戒。
  卡车小心地停在一块较为坚实的沙地上,车头对着来路,车尾靠近岩壁,引擎熄火,世界瞬间被风沙的咆哮和某种更深沉的寂静所充满。
  那是无数行骸静默“凝视”带来的死寂压力。
  守夜班次迅速排定,钟镇野坚持值第一班。
  众人没有过多推辞,他们确实需要尽快恢复哪怕一点体力。
  汪岩、厉红柳、林盼盼协助觉远,将王江河小心安置在车厢相对平稳的角落,喂了些水,用能找到的布料尽量保暖,雷骁和汪好简单处理了伤口,吃了点干粮和水,便蜷缩在各自的角落,几乎是立刻沉入了带着痛楚的浅眠。
  很快,粗重或轻微的鼾声、压抑的痛哼声在车厢内响起。
  只有钟镇野,坐在驾驶座上,摇下半边车窗,让冰冷刺骨、夹杂沙砾的风吹在脸上,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车外,是咆哮的风沙和无边无际的、在暮色中化作浓重阴影的行骸之林,车灯早已关闭,只有一点点从岩壁缝隙透出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沙尘反射的惨淡微光,勾勒出那些扭曲骨架模糊的轮廓,如同地狱门前林立的碑林。
  时间在风声和警惕中缓慢流逝。
  三个小时过去,换班时间快到,钟镇野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准备叫醒汪岩。
  就在他目光无意扫过车外右侧远方,一片风沙特别浓重的区域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那里,在翻滚的沙幕边缘,似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吴笑笑那种纤细的身影。
  那影子略显佝偻,手里好像还拄着什么东西,像是手杖,移动速度不快,但极其突兀地出现在那片除了行骸不该有任何活物的死寂沙地上,然后又极其突兀地消失在了更浓的沙尘之后。
  太快了,太模糊了,距离也远,加上风沙干扰视线……
  是幻觉?还是疲惫和紧张导致的眼花?
  钟镇野心脏微微收紧,杀意悄然提升,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向那个方向蔓延,但除了风沙和远处行骸那冰冷死寂的气息,他什么也捕捉不到。
  那个人影再未出现。
  钟镇野眉头紧锁,保持着最高警惕,又静静观察了十几分钟,确认无异状后,才轻轻推醒了接班的汪岩。
  他压低声音,将刚才所见简略告知,并嘱咐务必提高警惕。
  汪岩脸色一肃,用力点头,接过钟镇野递来的步枪和强光手电,挪到驾驶位,瞪大眼睛盯着窗外。
  钟镇野这才回到车厢后部,找了个角落靠下。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伤口也开始火辣辣地疼,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调整呼吸,让杀意在体内缓慢流转,既能温养伤势,也能维持最低限度的感知警戒。
  意识,在疲惫和伤痛的拉扯下,渐渐模糊、沉坠……
  不知睡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一两个小时。
  突然,一阵急促的、带着惊恐的压低呼喊,骤然响起!
  “卧槽!钟队长!雷道长!醒醒!快醒醒!”
  是汪岩的声音。
  “好多人!好多……人!向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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