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借力
第六十五章 借力
哑口岭村外围,山林与梯田的交界处,地形愈发复杂,嶙峋怪石、茂密灌木、废弃的田埂和引水沟渠构成了天然的迷阵。
吴笑笑如同回到水中的鱼。
她不再只是身手矫健的杀手,更是一个对这片土地每一处沟坎、每一丛荆棘、每一条隐秘兽径都了如指掌的猎人,雷骁和林盼盼紧跟在她身后,几乎踩着她的脚印,竭力收敛声息。
搜索的脚步声、拨动枝叶的哗啦声、偶尔压低嗓音的交谈,如同无形的网,从不同方向撒来,吴笑笑总能提前预判,带着两人在间不容发的空隙中穿插、躲藏。
很快,三个搜索者呈品字形从侧前方逼近,几乎封死了所有去路。
雷骁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空荡荡的枪套,林盼盼屏住了呼吸,吴笑笑却示意他们缩进一处被巨大蕨类植物完全覆盖的浅坑,她自己则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着湿滑的岩石壁,向上攀爬了几米,躲进一道狭窄的石缝。
搜索者的脚步声就在头顶响起,手电光柱在蕨类植物上扫过,几乎照亮了雷骁的鞋尖,其中一人甚至用刺刀拨了拨边缘的叶子,碎土簌簌落下。
吴笑笑在石缝中,屏息凝神,连心跳都似乎放缓,她能清晰地听到下面搜索者粗重的呼吸,闻到他们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味与腐臭的气息。
搜索者没有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吴笑笑滑下来,对两人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雷骁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又大约五分钟后,他们差点被一架从较高处梯田边缘向下瞭望的敌人发现。
吴笑笑几乎是推着雷骁和林盼盼滚进了一条干涸的、布满卵石的引水渠,冰冷坚硬的石头硌得人生疼,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同时,子弹就打在了他们刚才藏身的灌木丛上,枝叶乱飞。
“他们发现我们了?!”雷骁低吼。
“不一定,试探性射击。”
吴笑笑伏在水渠边缘,眯眼观察,果然,高处的敌人没有继续开火,而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似乎在对通讯器说着什么,然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走,他们呼叫同伴了,这边很快会有人来。”
吴笑笑率先爬出水渠,动作迅捷如猫:“快,出了前面那边地,就到了!”
然而,就在穿越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荆棘的坡地时,两名搜索者突然从侧面一块巨石后转出,双方距离不足二十米,几乎是迎头撞上!
“在……”其中一人下意识就要举枪大喊。
吴笑笑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如同离弦之箭般猛扑过去,二十米距离,在陡峭的坡地上,她只用了不到三秒!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猎物竟敢反扑,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
吴笑笑已冲到近前,身体一矮,避开第一人慌忙抬起的枪口,手中寒光一闪,短刀精准地划开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溅!那人捂着脖子嗬嗬倒地。
第二人惊骇欲绝,枪口乱晃,试图瞄准。
吴笑笑根本不给他机会,在划开第一人脖子的同时,借着前冲的余势,合身撞入第二人怀中,短刀的握柄狠狠砸在他持枪的手腕上,另一只手则死死捂住了他即将发出惊呼的嘴!
咔嚓!腕骨碎裂声和沉闷的呜咽同时响起。
吴笑笑膝盖猛顶对方腹部,在其因剧痛弯腰的瞬间,手臂绕过脖颈,发力一绞!
第二人的挣扎迅速微弱下去,最终瘫软。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超过几秒,两名敌人被无声解决。
吴笑笑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到巨石后的阴影里,用枯草简单掩盖,捡起他们的手枪和弹匣,回到惊魂未定的雷骁和林盼盼身边。
“快走,血腥味很快会引来别的。”她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两片落叶。
靠着吴笑笑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和狠辣果断的清除,三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主要搜索圈,迂回绕到了哑口岭村附近一片长满竹林的高坡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村子的轮廓,尤其是村中央那栋比其他房屋更显高大、肃穆的祠堂。
雷骁喘着粗气,靠着一根粗竹坐下,龇牙咧嘴地活动着扭伤的左臂,林盼盼也几乎虚脱,靠着竹子滑坐在地,肋下的绷带又红了一片。
“接下来呢?”
雷骁看向吴笑笑:“就算到了这儿,怎么把那个……哑王爷引出来?总不能对着祠堂喊阎王老爷出来帮个忙吧?”
林盼盼忍着痛,回忆道:“我记得……当初在副本里,好像需要一本伪·生死簿,还有特定的石碑,甚至要用到人皮寿衣……”
吴笑笑却摇了摇头,打断了林盼盼的话:“林小师姑,那些……其实都不是必须的。”
林盼盼“嗯?”了一声,疑惑地看向她。
吴笑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苦笑一声:“那些对你们来说是副本的流程、剧情、道具……但对我来说,是我切切实实经历过、挣扎过、用血和命换来教训的……人生。当年所有的细节,前因后果,每一个转折,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刻在骨子里。”
她遥望着山坡下那黑沉沉的祠堂,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还记得吗?哑王爷……它最初的根源,不是什么生死簿或石碑,是祠堂前面那片空地下面,埋着的那块幽冥敕令,它本身没有意识,但它能吸收、放大周围生灵最强烈的情绪。”
“哑口岭村之前遭遇过军阀屠杀,村民对死亡的恐惧、对病痛衰老的无助,还有……内心深处对逃脱死亡、长驻世间的隐秘渴望……所有这些关于‘生’与‘死’的强烈执念,年复一年,被那块敕令所吸收、随后发酵。”
吴笑笑的语气冰冷而平淡,她更多,是说给没有经历过《寿衣》的雷骁听。
“在年复一年中,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扭曲的‘生死’情绪,终于在那敕令的影响下,孕育出了一个懵懂的、畸形的意识。它本能地模仿着村民们恐惧又向往的‘阴司主宰’的形象,汲取着香火,逐渐壮大,最终……成了你们后来遇到的哑王爷,一个试图窃取阴司权柄、掌控生死轮回的……邪祟。”
雷骁也皱紧了眉,微微点头,表示了解,林盼盼也露出回忆神色,显然,她也记起了当初的事。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举行什么复杂的仪式。”
吴笑笑收回目光,看向两人:“而是……制造足够强烈、足够特定的情绪,去引动这片土地里沉淀的、属于哑王爷的力量,让这股力量显化,为我们所用,去识别、压制、甚至消灭那些散发着类似气息的寄生物。”
她话音刚落,几人就看到,村子里有手电光晃动。
几个穿着便装但举止干练的男人,正拿着证件,在向被惊动出门查看的村民询问着什么,态度看似客气,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显然,寄生者们已经渗透进了村子,正在利用警察身份打探消息。
更远处的山林中,还有更多的手电光在移动,那是仍在搜索的大部队。
雷骁看着村里那些被盘问的、面露惶恐或好奇的普通村民,有些迟疑:“那个哑王爷的力量……引动起来,不会伤到这些村民吧?他们看起来……大多是无辜的。”
吴笑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弧度:“这个村子里的人,骨子里刻着趋利避害四个字。只要闻到一丝真正的危险,他们跑得会比山里的兔子还快。当年……他们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林盼盼轻轻拉了拉吴笑笑的袖子,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柔声道:“雷叔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笑笑,我们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对后世造成影响。你的存在本身,已经和哑口岭村的命运紧密相连,我们最好……尽量不要让这股借来的力量,对他们造成太大的、直接的伤害,避免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吴笑笑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钟。
她看了看林盼盼担忧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山下那些懵懂未知的村民,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垮下了一丝:“……听你的,林小师姑,你说怎么办?”
林盼盼见她听进去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她思索片刻,看向雷骁:“雷叔,我有一个分工的想法。”
“你说。”
“笑笑对哑王爷的力量本质和触发机制最熟悉,由她去祠堂附近,负责引动那股‘死亡’之力。”
林盼盼条理清晰地说:“雷叔把林中那些搜索的敌人,尽可能多地吸引到祠堂附近这片区域来,让他们进入哑王爷力量的影响范围。”
“至于我……”
林盼盼指了指自己:“我现在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装神弄鬼、利用普通人恐惧心理的那套本事还在。我去负责把村子里的普通村民,尽可能引开,远离祠堂区域,避免他们被接下来的事误伤。”
雷骁看着林盼盼虚弱却坚定的样子,有些担心:“你怎么引?你现在这身体……”
林盼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自信:“雷叔放心,对付普通人,不一定需要多大力气。怎么制造恐慌、引导人群,我再熟悉不过了,这点小事,没问题。”
看着林盼盼眼中的光芒,雷骁咬了咬牙,用力一点头:“行!那就这么干!”
他看了一眼山下祠堂附近那几个还在盘问村民的寄生者,又望了望远处山林间晃动的手电光,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劲。
“我先去!把鱼饵撒出去!”
说罢,他不顾左臂的疼痛,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竹林高坡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服,然后,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着哑口岭村祠堂前的空地走去!
走了几十米,来到相对开阔的村口附近,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高高举起双手,用尽力气朝着祠堂方向和那几个寄生者所在的位置大喊:
“喂!!!喂喂喂!!!看过来!!看这边!!!”
寂静的山区,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如同炸雷,瞬间打破了村里的宁静,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祠堂前空地上,那几个正在盘问村民的敌人猛地转头,手电光齐刷刷地射向雷骁!灯光下,雷骁高举双手的身影清晰可见。
村民们也吓了一跳,纷纷从门后、窗边探头张望,指指点点。
那几个敌人反应极快,立刻散开,呈半包围态势警惕地朝雷骁逼近,手中的枪已然举起,枪口隐约指向他。
“站住!别动!”为首一人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某种怪异腔调。
雷骁很配合地站在原地,高举的双手晃了晃,大声道:“等等!别开枪!我有话说!我是跟着夏峰夏队长一起来的!我知道他出了什么事!还有你们……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要见你们管事儿的!跟你们老大谈!”
这番话信息量颇大,那几个人动作明显一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那人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雷骁,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破绽或同伙的迹象。
“双手举高!慢慢趴下!脸朝地!”那人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雷骁没有丝毫反抗,依言缓缓趴倒在地,脸贴着冰凉的泥土地面。
很快,两个便衣快步上前,一人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另一人熟练地搜身,卸掉了他腰间空空如也的枪套和匕首,然后掏出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将他双手反铐在背后。
整个过程,周围的村民都伸长脖子看着,低声议论,那几个便衣也没有驱赶,显然不在意被围观,或者认为这些村民无关紧要。
雷骁被粗暴地拽了起来。
为首那人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非人的冰冷在流转:“你的同伴呢?夏峰小组的其他人在哪里?还有……那两个女人?”
雷骁咧了咧嘴,脸上还沾着泥土,反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大槐村的消息,谁给你们的?”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雷骁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眼前一黑,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我在问你话!”打他的便衣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暴躁,那不像正常人的情绪波动。
雷骁甩了甩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嘿嘿笑了起来,笑容在红肿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打死我也没用,我说了,我要见你们老大,把你们的人都叫过来,相信我,等你们的人都到了这里……所有疑问,自然会有答案。”
那便衣死死盯着雷骁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或虚张声势的痕迹,但雷骁眼神坦荡,反而让他有些捉摸不定。
这人沉默了片刻,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看好雷骁,然后自己走到一旁稍远的屋檐阴影下。
雷骁竖起耳朵,隐约能听到他拿出一个小型设备,压低声音快速说着什么。
风中送来了零星的词语:“……目标之一已捕获……声称要见老大……要求我方全部人员集结哑口岭……可能有诈……但或许……”
短暂的停顿,似乎是听对面的指示。
然后,那人回答道:“是,明白。保持包围,有序向哑口岭村祠堂区域集结,注意封锁外围,防止目标同伙逃脱……是!”
通话结束。
雷骁听着,尽管脸火辣辣地疼,双手被铐,心中却是一松,继而涌起一股豪赌般的快意。
他抬起头,望向祠堂后方那片幽深的竹林高坡,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两个隐蔽的身影。
他在心里默念:
“盼盼,笑笑……接下来,可就看你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