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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不听不看不说不碰不想

  第五十一章 不听不看不说不碰不想
  意识如同沉在墨色泥沼深处的浮木,一点点挣扎着上浮,最终猛地冲破水面。
  剧痛率先回归,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从肩膀、后背、肋下、腹部……全身各处被撕裂过的地方同时刺出,清晰地宣告着存在,紧随其后的是沉重感和虚弱,仿佛身体被掏空,只留下一具破损的空壳。
  钟镇野猛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浓重而陌生的草药味,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模糊不清,渐渐聚焦。
  低矮的木梁,粗糙的竹篾墙壁,小窗透进熹微的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躺在一张铺着干草和兽皮的简易木床上,身上……感觉被裹得严严实实。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的身体。
  果然,从胸口到腰间,缠满了厚厚的、用粗布条固定的绷带,绷带下能感觉到草药糊的硬结和湿凉感,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脚趾,还好,都在,只是伴随着撕扯般的疼痛。
  这是在木鼓寨,应该是寨民腾出的某间竹楼小屋。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河滩重逢雷骁的狂喜,白河市虫卵碎片引发的蜈蚣狂潮与诡异青铜像,漫长火车旅途,抵达滇南,进入木鼓寨,那个伪装成孩童的恐怖怪物,濒死的搏杀,血色中爆发的力量,以及最后汪好持枪出现、怪物遁走……
  汪姐?其他人呢?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全身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牙忍过这一波剧痛,慢慢用手肘支撑,一点一点挪动身体,靠着墙壁坐起,喘了几口粗气。
  “汪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
  没有回应。
  屋子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清晨寨子苏醒的细微声响,远处的鸡鸣,溪水潺潺,偶尔几声鸟叫。
  他低头,忍着痛,伸手去解胸前一处绷带的结,结打得很粗糙,但很紧,他费力地解开,小心地掀开绷带边缘,看向下面的伤口。
  那是左肋下一处被那怪物利爪刮开的深长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呈现暗红色,虽然有草药糊敷着,但能看到愈合的迹象非常缓慢,伤口周围还有些红肿,这绝非现代外伤药物处理后的效果。
  钟镇野心中一沉。刘省是队伍里经验最丰富的生物化学专家,之前还当过老军医,队伍也配备了基本的急救药品,如磺胺粉、消毒酒精、绷带等。
  他们怎么会用这种纯粹的、效果显然不佳的草药土方来给自己治伤?
  除非……队伍出事了?或者,自己和队伍分开了?
  他立刻看向床边,地上只有一双沾满泥泞血污、破烂不堪的布鞋,是他自己的。
  没有衣物。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上身完全赤裸,只缠着绷带,好在滇南夏日清晨不算寒冷,甚至有些闷热。
  必须弄清楚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将掀开的绷带草草按回去,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极其缓慢地挪动双腿,踩在冰凉粗糙的竹楼地板上,每一处肌肉的牵动都带来新的痛楚,但他强行忍耐着,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门是简陋的木板门,从内里插着一根木栓。
  他伸手,轻轻拔开木栓,然后,用尽力气,缓缓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稍稍冲淡了屋内的药味。
  然而,门刚推开一半,钟镇野的动作就僵住了。
  门外,左右两侧,各有一把粗糙的竹椅。
  椅子上,两个穿着寨民服饰、皮肤黝黑的年轻汉子,正靠着墙壁,脑袋歪斜,发出轻微的鼾声,显然是在守夜,此刻天刚亮,正是人最困顿的时候。
  开门声虽然轻微,但在寂静的清晨依旧清晰。
  两个年轻寨民几乎同时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门口。
  当他们看清站在门内、赤着上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的钟镇野时,两人脸上的睡意瞬间被惊骇取代,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钟镇野也被他们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但立刻挤出一个尽量平和的表情,沙哑地开口:“两位……”
  他话还没说完,那两个年轻寨民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活,猛地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紧接着,寒光一闪!
  两人几乎同时从腰间拔出了随身佩戴的、刃口磨得雪亮的腰刀,刀尖直指钟镇野,脸上充满了警惕、愤怒和一丝恐惧。
  “不要乱动!”左边的年轻人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钟镇野心中一惊,眉头瞬间拧紧。
  他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只是缓缓举起了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无害,同时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我没有恶意……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一起来的朋友们呢?汪老师、陈组长、刘老师他们人在哪里?”
  右边的年轻人死死盯着他,眼神凶狠,沉声道:“你的朋友?哼,都关起来了!一个不少!”
  左边的年轻人接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指控:“你们这些外乡人!带来了山里的魔鬼!还……还偷走了我们的圣物!头人和大祭司仁慈,没有当场杀了你们祭神,已经是山神开恩了!”
  魔鬼?偷走圣物?
  钟镇野心中顿时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发生了。
  那个伪装成孩童的怪物出现,并且造成了巨大破坏,被寨民视为“魔鬼”毫不奇怪。
  但偷走圣物……是指那枚虫卵不见了?是像花浪岛那样,被触发或接触后自行崩解消散,被误解为失窃?
  还是说……那个怪物逃走时,顺手盗走了虫卵?如果是后者,情况就更加棘手和危险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大脑飞速运转,眼下敌友不明,对方情绪激动且持有武器,硬来绝非上策。
  他保持着举手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个年轻寨民,语气诚恳:“你们说的事,我一无所知,我昏迷前受了重伤,之后发生了什么,完全不清楚,我想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你们的头人阿普老爹在吗?我能不能见见他?我想和他当面说清楚。”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迟疑了一下,说道:“头人吩咐过,如果你醒了,他会来见你。你老实在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我们去通知头人。”
  另一个则用刀尖点了点钟镇野,警告道:“退回去!关上门!别耍花样!”
  钟镇野点点头,很配合地向后退了两步,退回了屋内:“行,我就在屋里等。麻烦你们尽快通知头人。”
  在他的配合下,两个寨民稍微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但仍紧紧握着刀。
  左边的年轻人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快步离开,脚步声迅速远去,显然是去报信了,右边的年轻人则重新扶起倒地的竹椅,但没有坐下,而是持刀站在门外,透过门缝警惕地监视着屋内的钟镇野。
  钟镇野退回床边,缓缓坐下,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混乱的思绪。
  “魔鬼”无疑是指那个小男孩怪物。
  自己和它的战斗动静太大,摧毁林地,引来寨民惊恐和敌视,情理之中。
  但虫卵失窃……是关键。
  虫卵是寨子世代供奉的圣物,突然消失,对寨民而言是塌天大祸。而他们这些外来者恰好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又引来了“魔鬼”,自然成为第一嫌疑人。
  汪好他们被关押,说明寨民采取了激烈措施,以汪好的能力、陈先锋的身手和刘省彭书瑶的身份,正常情况下不至于如此被动。
  要么是事发突然,寨民人多势众且群情激愤,他们为了避免冲突升级选择了妥协;要么……就是当时自己重伤濒死,他们投鼠忌器。
  现在自己醒了,是破局的关键,必须从阿普老爹这里打开缺口。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门外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之前那个离开的年轻寨民低声说话的声音。
  门被推开。
  阿普老爹拄着那根硬木拐杖,沉着脸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那个报信的年轻人,依旧持刀警戒,守在门口的那个年轻人也跟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门内,封锁了出路。
  阿普老爹的目光如同鹰隼,上下打量着坐在床边的钟镇野,在他赤裸上身那些狰狞的绷带和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严肃和审视取代。
  他抬手,止住了钟镇野想要起身的动作,声音干涩而直接:“钟记者,不用说那些客套虚礼了,告诉我,那一天,在寨子后面的老林子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陌生的娃儿,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你们……又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语气不再是初见时的客气与谨慎,而是带着质问、怀疑,以及一种身负重任、必须弄清真相的沉重。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他清楚,现在不是遮遮掩掩的时候,如果不能取得阿普老爹一定程度的信任,不仅自己处境危险,汪好他们也可能一直被困,虫卵失窃的真相更无从查起。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他们引来了那个怪物,给木鼓寨带来了灾祸。
  他抬起头,迎向阿普老爹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平稳:
  “头人,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句,我的朋友们,汪老师、陈组长他们,有没有向您透露过,我们来自哪里,是做什么的?”
  阿普老爹皱了皱眉:“汪老师只说是国家派来的专家,考察民俗文物,但你们的行为,可不像普通的专家。”
  钟镇野点点头:“汪老师说的没错,我们是专家,但我们的任务……比较特殊。我们隶属于国家一个高度保密的特殊部门,具体名称和细节,请恕我不能透露,这是纪律,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此行绝无恶意,更不是为了偷盗你们的圣物。”
  他顿了顿,观察着阿普老爹的反应,见对方虽然没有完全相信,但至少还在听,便继续道:“我们这个部门,专门负责调查和处理一些……常规手段难以应对的、高危的诡异事件。”
  “诡异事件?”阿普老爹重复了一遍,眼神更加锐利。
  “对。”
  钟镇野开始半真半假地叙述,将能说的部分串联起来:“事情要从福临市说起,大约一个月前,那里发现了一座古墓,墓中有一枚,和你们这一模一样的虫卵。而最早接触那个墓的人,出现了极其恐怖的异常,他们开始疯狂地拔掉自己的牙齿,然后……把拔下来的牙齿塞回了嘴里,活活把自己噎死。”
  阿普老爹听到“拔牙噎死”这几个字时,握着拐杖的手明显紧了一下,脸色微变,但没有打断。
  钟镇野继续道:“这件事引起了高度重视。我们部门介入调查,顺着线索,找到了第二枚类似的虫卵,位于沿海一座叫花浪岛的孤岛上,在那里,我们遭遇了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海中的怪物,精神的侵蚀。”
  “而在调查过程中,我……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看到了一些幻象。”
  钟镇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幻象中显示,像福临市、花浪岛那样的特殊虫卵,在这个世界上,可能还存在另外三枚,其中一枚,就在你们木鼓寨世代供奉的圣物之中。”
  阿普老爹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眼睛死死盯着钟镇野。
  “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些虫卵,研究它们,评估其危险性,并尽可能排除隐患,防止类似福临市的惨剧再次发生。同时,也要弄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
  钟镇野的语气十分诚恳:“我们来到木鼓寨,并非觊觎圣物,而是为了保护。那种东西……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和难以预知的危害。”
  阿普老爹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似乎在极力消化这些超出常识的信息,并判断其真伪,他忽然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但钟镇野听得真切:
  “不听……不看不说不碰不想……”
  钟镇野一愣:“头人,您说什么?”
  阿普老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缓缓说道:“你刚才说,福临市的人,接触了那东西后,拔自己的牙,还往嘴里塞,把自己噎死?”
  “是的,千真万确,报纸上有相关报道,如果您不信,可以去找一找,可以找得到。”
  阿普老爹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我们木鼓寨,关于圣物……也有类似的古老传说。传说在一百多年前,也曾有外来的亵渎者,试图靠近、触摸圣物,结果……那些人,挖掉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同样试图把眼珠塞回眼眶,活活噎死……”
  钟镇野心中剧震!挖眼噎死?
  这症状与福临市的“拔牙噎死”何其相似!只是对应的器官不同!
  阿普老爹深吸了一口气,他继续说道:“古老的歌谣里还传唱……这世上有五个这样的禁忌之源,对应着‘不听、不看、不说、不碰、不想’……你刚刚说,你看到的幻象里,也有五枚……”
  钟镇野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不听、不看、不说、不碰、不想……五枚虫卵……五个禁忌之源?!
  这个看似与世隔绝的古老寨子,竟然流传着与虫卵本质如此贴近的传说?!这绝不是巧合!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迷雾中摸索了许久,终于触碰到了第一块坚硬而真实的基石,虫卵的背后,果然牵扯着更加古老、更加系统的秘密!
  “头人,这些传说,还有更多细节吗?关于这五个禁忌之源,关于它们的来历,或者……关于如何应对?”钟镇野急切地问,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
  阿普老爹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没有了。只有最老的歌者,在祭祀时偶尔会吟唱那么一两句,具体什么意思,早就没人说得清了,我们只知道,圣物不能亵渎,要世代守护。”
  他顿了顿,看着钟镇野,眼神中的怀疑似乎淡去了一些,但警惕依旧:“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们要找的,和我们世代守护的,恐怕真的是同一种东西。但圣物现在……不见了。”
  钟镇野正要追问失窃的具体情况和细节,阿普老爹却摆了摆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先跟我走吧。”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去见你的朋友们,有些话,可以一起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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