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凶手(下)
第四十八章 凶手(下)
浓密得几乎不透光的山林深处,连鸟雀的鸣叫都显得稀疏压抑。
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在林间纵跃穿梭,她不时抓住垂落的坚韧藤蔓,借力一荡,便能轻盈地掠过数米距离,避开地面盘根错节的障碍,动作流畅得仿佛与这片古老森林融为一体。
几个起落荡出数百米,彻底远离了村落的喧嚣与血腥后,身影在一处被浓密蕨类和藤蔓覆盖的山壁前稳稳落地。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这才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副青面獠牙、额生独角的【嗔相】面具。
面具下,露出一张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泛红、正轻轻喘息的脸庞。
这是一张属于年轻女子的面容,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眉眼轮廓,赫然与《寿衣》副本里那个十七八岁、带着山村姑娘青涩与倔强的吴笑笑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却沉淀着截然不同的神采,不再是如小狼般的感觉,而是后世那个四十多岁的吴笑笑的沉稳气度。
吴笑笑将面具小心地塞入斗篷内的暗袋,然后走到那片看似毫无异常的藤蔓墙前,伸手在几处特定的位置拨弄了几下。
那些粗壮纠缠的藤蔓和附生植物竟像是有机关般,被她轻松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被巧妙掩饰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洞内传来微弱的光亮和一丝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吴笑笑弯腰钻了进去,同时轻声唤道:“林小师姑,我回来了。”
山洞内部比洞口看起来宽敞一些,约有十来平米,干燥通风,显然是精心挑选和布置过的藏身之所,洞壁一角铺着干燥的茅草和兽皮,算是床铺,旁边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个小陶罐,正用微火煨着些什么,发出淡淡的药味。
一个身影正侧卧在茅草铺上,听到声音,她缓缓坐起身来。
正是林盼盼。
但与钟镇野等人记忆中那个十七八岁、清丽柔弱中带着坚韧的少女不同,此刻的林盼盼,看起来约有二十七八岁年纪。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加速流淌,褪去了少女最后的稚气,眉眼愈发精致,却沉淀出一种更加内敛、也更加坚韧的气质,如同一株历经风雨却更显风骨的幽兰。
只是,此刻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虚弱的气息难以掩饰。
因为,她受伤了,伤得很重。
她上身未着寸缕,肩颈处那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游走的黑色小蛇纹身完全显露出来,从肩膀到后背、腰侧,缠绕着大量沾满暗红血迹的绷带,几乎将她上半身缠满,有些地方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血水浸透。
见到吴笑笑进来,林盼盼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轻软却带着痛楚的沙哑:“回来了?伤口……又疼得厉害,绷带好像该换了,来帮我一下。”
“好。”
吴笑笑眼中闪过疼惜,快步走过去,在她身后坐下,没有多余言语,她动作熟练地开始解开林盼盼背上那些染血的绷带,绷带层层揭开,露出下方惨不忍睹的伤口。
那绝不是普通的利器伤或摔伤。
数道并行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从右肩胛骨斜划到左腰侧,皮肉翻卷,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仿佛被涂抹了某种强腐蚀性的毒液。
伤口深处,肌肉组织隐隐发黑,没有丝毫愈合结痂的迹象,反而像是在缓慢地溃烂、坏死。
每一次解开粘连的绷带,都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伤处,林盼盼痛得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只发出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吴笑笑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眉头紧紧蹙起,表情难受:“林小师姑,这……村里的赤脚大夫给的草药和金疮药,根本压不住这伤口里的毒,再这样下去……要不,我再去一趟前曲市,看看黑市或者医院有没有更强效的消炎药、抗生素,或者能找到懂行的医生……”
“不行!”
林盼盼立刻打断她:“你忘了上次在市里闹出多大动静?太危险了!那些东西……肯定加强了市里的监控,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吴笑笑手上动作不停,从随身的土布小包里取出干净的纱布、一小罐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还有半瓶大概是酒精的液体。
她一边用蘸了酒精的布小心擦拭伤口周围,一边低声道:“上次……那是没办法,那些人全都被转化了,已经不算人了,他们设局想抓我,不杀光他们,我们躲在这里的消息就可能泄露,你也没法安心养伤。”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到“杀光”两个字时,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那是属于“杀意”拥有者的漠然。
随即,她又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嘲弄和一丝凝重:“而且……今天,麻烦已经找上门了,他们,已经摸到村子里了。”
“什么?!”
林盼盼身体一僵,猛地想回头,却被伤口牵扯,痛得闷哼一声,只能急切地问:“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我们明明……”
“我也不知道。”
吴笑笑摇头,动作轻柔地将药膏涂抹在那些暗紫色的伤口边缘,药膏接触到溃烂的组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林盼盼的身体又是一阵紧绷。
“按理说,他们不应该这么快、这么准确地定位到大槐村……但他们确实来了。”
林盼盼微微低下头,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叹了口气:“但……也过去这么久了,快半年了,他们一直没放弃追查那桩悬案,能摸到这里,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这么精准……”
“嗯。”
吴笑笑应了一声,继续专注地上药:“这次来的人,已经在村里挨家挨户问吴欣的事情了,好在我提前和乡亲们知会过,他们说的都是我发疯打人跑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老吴家的人,我也提前打过招呼,让他们咬死只说女儿疯了跑了,别的什么都别说。”
林盼盼听着,忽然察觉到吴笑笑语气中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以及她身上那虽然清理过、却依旧隐约可闻的、不同于山林草木的淡淡气息,一丝极其微弱的硝烟味?血腥味?
她声音陡然严厉了些,带着担忧和后怕:“笑笑!你……你是不是没忍住,又出手了?!”
吴笑笑正在缠新绷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林小师姑,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那些东西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多杀一个,我们的威胁就少一分,你也能安全一分……”
她抬眼看了看林盼盼苍白担忧的侧脸,声音放缓:“可惜,今天只解决了一个,不过我运气好,捡到了一把枪。”
她摸了摸斗篷下鼓起的硬物,正是从那刑警李明身上夺来的手枪。
林盼盼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疲惫与忧虑交织:“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不知道钟哥、汪姐,还有大师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要是能联系上他们……”
“希望能尽快吧。”
吴笑笑将绷带打了一个牢固的结,动作轻柔:“不过今天,有一点很奇怪,和以往遇到的怪物不太一样。”
“哦?怎么了?”林盼盼询问道。
吴笑笑收拾着药瓶纱布,回忆着白天短暂的交手:“往日里,那些被转化的家伙,从来不会带明显没被转化的普通人一起行动,嫌累赘,也怕暴露。但今天来的五个人里,有一个年轻男人,力气大,反应快,搏斗时有种……蛮横的悍勇,不像普通警察训练出来的套路。最关键的是……”
她眼神里带着疑惑:“我在他身上,闻不到任何怪物的味道,一丝一毫都没有,他……是个纯粹的正常人。可他却和那几个明显有问题的警察混在一起,还一副很熟络、听从指挥的样子。”
林盼盼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纯粹的正常人?这确实不合常理。那些东西对未转化者要么吸纳,要么清除,很少会这样合作。除非……”
她思索着:“除非这个人有特殊价值,或者……他自己并不知道同伴的真实身份?又或者,他是被利用的?”
“都有可能。”
吴笑笑点头:“所以我今天交手时,对那个人留了手,撞开他的那几下,看着狠,其实避开了要害,就是让他暂时失去战斗力,没想要他的命。”
林盼盼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赞同:“你做得对。既然他可能是正常人,或许是个突破口,留着这个人,说不定能从他嘴里问出些关于那些东西这次行动的线索,甚至……也许能反向利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吴笑笑说着,指了指林盼盼的左肩:“小师姑,正面,肩膀上的伤也该换药了。”
林盼盼“嗯”了一声,转过身,同时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挡在胸前,只将左肩上那道同样深可见骨、边缘暗紫的狰狞伤口露出来。
吴笑笑看着她这动作,勾了勾嘴角,难得露出一丝属于年轻女孩的调侃笑意:“咱们都是女人,小师姑你挡什么?你这身子,我又不是没见过。”
林盼盼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虚弱的语气里带着嗔怪:“少废话!受了伤还贫嘴!快上药,疼着呢。”
吴笑笑笑了笑,不再打趣,小心翼翼地开始处理她肩上的伤口。
一边清洗上药,她一边轻声说:“不过小师姑,你在这副本里待了几年,感觉……变化好大,不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总是需要人保护的林小师姑了,倒有点像……汪师姑的感觉,冷静,有主意,考虑事情周全。”
林盼盼闻言,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怀念与苦涩的弧度。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当你发现,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永远保护你,而你也有想要保护的人的时候。”
吴笑笑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处理伤口。
她的手指偶尔拂过林盼盼右肩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黑色小蛇纹身,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但细看又仿佛是错觉。
“要是……”
吴笑笑低声道:“要是我们的能力没有被这个鬼地方封印,哪怕只能动用一点点道具的力量……这伤口,或许不至于这么麻烦,那些喽啰,也不至于这么难缠。”
林盼盼感受着伤口传来的清凉和刺痛,轻声安慰:“放心,我相信钟哥和汪姐,他们一定也在某个地方,想办法破解这个副本,找到我们,他们……从来不会丢下队友。”
她的目光投向山洞外隐约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坚定的信念:
“而且……当初在归真观,最后那一刻,雷叔也跟我们一起被拉进来了,虽然不清楚他具体会是什么状态,但……他说不定,也正在某个地方,寻找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