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下一个地点
第三十六章 下一个地点
十几分钟后,那间尚残留着蜈蚣腥气和杀虫剂味道的小院。
院子里的狼藉来不及收拾,陈先锋派了两个人简单清理掉残余的蜈蚣尸体和药液痕迹,大部分人则都聚集到了正屋那张旧八仙桌旁。
桌子中央,铺着一块干净的白色软布,软布上,静静地躺着那个从虫山余烬中挖出的、拇指大小的无头青铜人像。
午后的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青铜像上,反射出暗沉内敛、近乎乌金色的光泽。
没有锈迹,没有包浆,表面光滑平整,线条简洁古朴到近乎抽象,躯干微呈倒三角形,双臂下垂,双腿并拢直立,比例协调,但所有的细节,肌肉纹理、衣物褶皱、装饰纹样,一概皆无。
脖颈处是一个光滑的圆形截面,仿佛头颅是被某种绝对平整的力量瞬间切去,或者……从一开始就未曾存在。
几名随队的研究助手中,有两名是考古专业的年轻学者,他们已经拿着放大镜初步观察过,此刻正围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意见,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们的结论,很快被汇总报告出来。
“刘老师,彭老师,汪老师……还有钟记者,陈组长。”
一名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考古员推了推镜片,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我们初步判断……这尊青铜像,从表面状态看,几乎没有自然氧化或埋藏形成的铜锈、包浆,看起来……非常新,甚至新得有些过分。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是,它的造型风格、铸造工艺,与我们所知的任何历史朝代、任何已知文明的青铜器风格,都截然不同!”
“它不属于商周的狞厉厚重,不属于秦汉的雄浑写实,不属于唐宋的华丽精细,也不属于任何域外文明的风格体系。它……太简洁了,简洁到仿佛跳过了所有装饰和象征的阶段,直接指向了某种最原始的‘人形’概念。”
另一名助手补充道:“非要说的话……这种‘独立于已知体系之外’的感觉,有点像……有点像当年三星堆青铜器刚被发现时的情形,完全陌生的造型,神秘的象征意义,无法归入任何现有谱系。”
“但三星堆的青铜器至少有丰富的纹饰和夸张的造型,这个……什么都没有,它就像是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模板里,直接拓印出来的、最基础的‘人形单元’。”
刘省听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搓着下巴上花白的胡茬,困惑地喃喃:“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一群虫子!一堆莫名其妙的粉末!燃烧之后!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个、一个明显是人造工艺的青铜玩意儿?!这他娘的完全不讲道理啊!能量守恒呢?物质转化呢?这不科学!这不合理!”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恐慌。
彭书瑶站在一旁,双手抱臂,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钟镇野,又看了看桌上那诡异的青铜像,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某种认知界限被强行拓宽后的无力感。
“刘老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之前,在花浪岛上,我们都亲眼见到了……那个东西。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钟镇野,意思不言而喻:“还有汪老师、钟记者他们身上发生的、那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特殊情况。”
“你还没明白吗?我们现在面对的,可能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过去所熟知、所依赖的那套科学和合理的范畴。这已经不是我们能不能理解的问题,而是……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建立一套认知框架,去接受它的存在。”
刘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想到花浪岛海面上那超越想象的追逐,想到钟镇野身上曾经腾起的血雾,想到刚才那凭空自燃的虫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更加沉重的叹息,颓然地摇了摇头。
是啊,还有什么“科学”可讲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环顾四周:“对了,汪老师呢?她去哪了?这种事,或许她……她们部门,能有更专业的看法?”
话音刚落……
“怎么,找我?”
汪好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处理完事务后的轻松,但当她推开门,看到院子里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狼藉,以及正屋内挤在一起、神情凝重的众人时,轻松的表情瞬间敛去。
她快步走进正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桌子中央那块白布上,以及白布上那个小小的、暗沉的物件,随后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倏然凝住。
“怎么了?怎么没去工作?”
她皱眉问道:“而且院子里怎么这么乱?发生什么事了?”
陈先锋苦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汪老师,这事……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才好……”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由陈先锋、刘省、彭书瑶等人七嘴八舌、互相补充,将钟镇野回来后引发的蜈蚣暴动、荒地上的诡异燃烧、以及最终从灰烬中挖出这尊青铜人像的经过,大致叙述了一遍。
汪好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为凝重,再到最后的深深震惊。
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没有像刘省那样失态,也没有像彭书瑶那样流露出过多的无力感。
听完讲述,她没有立刻发表看法,而是径直走到桌边,对围着的众人说了声“让一下”,然后从自己的帆布挎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几样简单的工具:一把高倍放大镜,几支不同硬度的特制探针,一小块柔软的麂皮,还有一个装有特殊试液的小玻璃瓶。
众人见状,知道她要开始进行专业鉴定了,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向后退开几步,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同时眼中都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汪妤洁是权威,是博古通今的专家,或许她能看出些门道来!
只有坐在角落一张矮凳上的钟镇野,看着汪好那看似专注、实则眉头几不可察微蹙的背影,心中了然。
果然,几乎就在汪好拿起放大镜,凑近青铜人像的同时,钟镇野的脑海中,响起了汪好通过默言砂传来的、带着明显抓狂和吐槽意味的意念:
“我靠!这尼玛是什么玩意儿?!这让我怎么看?!这能看出个啥?!”
钟镇野在脑海中回应,意念凝聚:“这东西……很诡异?”
“何止是诡异!”汪好的意念几乎要具现化成尖叫:“你还记得《怨仙》副本里的锢怨铜照吗?那面铜镜!”
钟镇野心中一动:“记得。当时判断,那铜镜上汇集了各个时代、各种宗教流派的工艺痕迹和符号,混乱驳杂到根本无法判断其具体年代和来源,就像是被人刻意拼凑出来的。”
“对!锢怨铜照是大杂烩,什么都有,所以无法溯源。”
汪好的意念语速极快:“但这个鬼东西,正好相反!它特么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对!冶炼痕迹?没有!打磨抛光痕迹?没有!铸造模范留下的合范线或气孔?没有!焊接修补痕迹?没有!雕刻纹饰痕迹?更没有!”
汪好的意念充满了难以置信:“它简直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天生的青铜,然后它天生就长这个形状!浑!然!天!成!懂吗?!”
钟镇野听得也是暗暗心惊。
他虽然对古代工艺细节了解不深,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这不可能吧?青铜是合金,需要冶炼铜和锡,再熔合铸造……失蜡法也好,范铸法也好,总会留下工艺痕迹啊?”
“没错!”
汪好的意念肯定道:“古代青铜器制作,从采矿、冶炼、制范或制蜡模、浇铸、到后期的打磨、修整、可能的镶嵌或鎏金……每一步都会留下独特的微观痕迹。”
“比如范铸法的合范线,失蜡法可能残留的蜡质或特殊气孔结构,冶炼不纯带来的杂质或气泡,打磨使用的工具会在表面留下特定方向的微痕……”
她顿了顿,意念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谬感:“但这个玩意儿……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均匀得像现代的精密铸件,但它的成分、质感、光泽,又确确实实是古老的青铜!”
“这根本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古代乃至近代工艺逻辑!要我形容,它简直像是……神仙随手用一块‘青铜概念’捏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属于人间该有的工艺范畴!”
钟镇野沉默了。
连汪好都如此震惊失态,这东西的诡异程度,恐怕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汪好的意念迅速冷静下来,恢复了她惯有的果决:“没事,交给我吧。我来糊弄他们。”
意念交流结束。
桌边,举着放大镜、似乎已经观察了许久的汪好,终于缓缓直起了身子,长长地、似乎带着深深思考吐出了一口气。
围观的众人精神一振,立刻重新围拢过来,眼神充满了期待。
“汪老师,有发现吗?”刘省第一个急切地问道。
汪好将放大镜和工具轻轻放回木盒,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凝重、困惑,以及一丝了然的复杂表情,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有。但发现不多,而且……有些超出预料。”
她指着桌上的青铜人像:“从造型的极简风格、抽象的人形概念,以及这种……近乎无痕的工艺特征来看,它不太可能属于我们熟知的任何一个历史朝代。”
“那它属于哪里?”陈先锋忍不住问,他对历史一窍不通,听得云里雾里。
汪好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初步判断,它可能……与虞朝有关。”
“虞朝?”陈先锋更懵了:“虞朝是啥?哪个虞?”
一旁的彭书瑶扶了扶眼镜,代为解释道:“上古传说中,由圣王虞舜建立的王朝,被认为是夏朝之前的朝代,目前虞朝尚未被考古学完全证实,只存在于文献记载和传说之中,是华夏文明传说时代的一部分。”
刘省也皱起眉头:“虞朝?汪老师,你是根据什么判断的?这青铜像上没有任何纹饰或铭文可以佐证啊!”
汪好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她神色从容,开始编造专业分析:
“首先,是这种极简到近乎返璞归真的造型理念。在文明早期,尤其是传说时代,器物造型往往更注重象征意义和功能,而非繁复装饰。这个无头人像,或许代表了对‘人’本身的一种原始崇拜或概念表达,与后世强调权力、威严、装饰性的青铜礼器截然不同。”
“其次,是工艺。虽然它表面无痕,但恰恰是这种超越时代认知的、近乎完美的工艺水平,暗示了其可能来自一个技术理念与我们完全不同的、早已失落的古文明。虞朝作为传说时代,记载中常有‘神人授技’、‘鬼斧神工’的描述,或许正对应了这种难以理解的工艺现象。”
“第三。”
汪好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我曾在一些极其冷僻、几乎失传的先秦杂家笔记和方术残卷中,见过对类似无饰之铜、先天之形的零星记载,往往与更古老的、先于夏商的祭祀或秘仪相关联。那些记载模糊不清,语焉不详,但其中透露出的‘非人力可为’的气息,与眼前此物,隐隐有相通之处。”
刘省和彭书瑶听得眉头紧锁,虽然觉得有些牵强,但似乎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毕竟这东西本身就极不合理,而且汪好的专业权威摆在那里,他们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专家的判断。
“当然。”
汪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这只是基于现有信息的初步推测,极不准确,缺乏实证支持。虞朝本身尚属传说,此物与之关联更是猜测。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研究,或许……要等到找到其他虫卵,或者更多相关线索,才能验证。”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引开,转向了更实际的下一步行动。
“这件事,暂且先放一放吧。”汪好看向刘省和彭书瑶:“两位老师,你们手头的工作,进展如何了?”
刘省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摊了摊手:“我还能有什么工作?带回来的那点虫卵碎片样本,全毁了!连灰都没剩下多少!现在除了这尊莫名其妙的青铜像,我这边是一点直接研究对象都没有了!”
彭书瑶则相对镇定一些,她推了推眼镜,看向汪好和钟镇野:“我这边……倒是有了一点初步的收获。”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她身上。
彭书瑶走到旁边一张堆满地图和资料的桌子旁,拿起几张她标注过的图纸和笔记本。
“根据钟记者之前提供的、关于另外几个可能地点的简笔画描述和口头特征……”
她指着图纸上圈出的几个区域:“我进行了初步的地理和地貌特征比对。”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专业而清晰:“你们描述的第一个地点,我们已经来过了,就是花浪岛,不必再说。”
“第二个地点,万年雪线之上的冰川雪峰,隐秘背阴面的冰窟。高海拔冰川区域,全球分布相对有限,主要集中在喜马拉雅、喀喇昆仑、安第斯、阿尔卑斯等几个大型山脉,其中,喜马拉雅和喀喇昆仑地区的冰川,在文化和传说层面,与一些古老的隐秘信仰关联更深。”
“第三个地点,无边沙海中的半掩埋异域风格金字塔。沙漠中的金字塔结构,最著名的当然是埃及,但非洲撒哈拉、中东阿拉伯半岛、乃至美洲的某些沙漠区域,也存在类似的地表或地下结构,需要更具体的风格描述才能进一步缩小,而且类似的地貌国内也有,只是,我不确定那里是否有金字塔。”
“而第四个地点……”
彭书瑶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图上,那里画着盘根错节的巨树和树洞:“遮天蔽日的原始热带雨林,庞大远古巨树根部的天然树洞。地球上符合原始热带雨林特征,并且存在能够形成如此巨大天然树洞的特定树种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缓缓说出结论:
“主要集中分布在几个区域:亚马逊流域,刚果盆地,东南亚的婆罗洲、苏门答腊及周边岛屿,以及……我国境内的,滇南、琼州部分区域。”
她的手指,最终点在了一张中国地图的西南角,一个被重重山峦和绿色标记覆盖的区域。
“综合你们提供的特征鲜明、与世隔绝、可能蕴含古老祭祀文化等模糊条件,再结合钟记者画中那棵树的某些……嗯,极其抽象但可能指向特定树种的形态……”
彭书瑶深吸一口气,语气肯定:
“我认为,第四个地点,也就是‘热带雨林巨树’所在,最有可能的位置是……”
“滇南、雾瘴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