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宝瓶
第六十九章 宝瓶
“师父,你说的木屋……就在那里啊。”
吴笑笑指着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坡地,语气里带着清晰的肯定,同时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疑惑,她看看空地,又看看面色凝重的钟镇野,似乎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对着一片空地神色如此严肃。
钟镇野心头微沉,但并未太过意外。某种程度上,这印证了他之前的某种猜测。
他转过头,看向吴笑笑,眼神锐利地再次确认:“笑笑,你真的能看到?一个木屋?”
“能啊。”
吴笑笑用力点头,伸手指点着:“就在那儿,靠着坡边,看着挺老的了,木头都发黑,屋顶的茅草烂了不少,门……是开着的,半掩着,就一层楼,方方正正的,有点像以前我们山里猎户搭的临时小屋,但感觉更……简陋点。师父,要我去看看吗?”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片在晨光中清晰无比、只有杂草和裸露泥土的空地,沉默了两秒,才缓缓道:“不急,你拿手机,拍张照,我看看。”
“行。”
吴笑笑没有多问,利落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前方,“咔嚓”一声,拍了一张。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钟镇野,递到他眼前:“喏,师父。”
钟镇野目光落在屏幕上。
照片里,清晨的阳光斜照在山坡上,照亮了草丛的露珠,远处是墨绿色的山林轮廓。画面中央,是那片空地。
空空如也。
只有被踩踏过的杂草,和一片略微下凹的泥土。
没有木屋,没有半掩的门,没有发黑的木头和腐烂的茅草屋顶。
钟镇野眯起了眼睛,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能看见……照片上的木屋?”
“能啊。”
吴笑笑下意识地回答,但随即,她看着师父平静却深沉的眼神,以及屏幕上那再明显不过的空地景象,脸色也微微一变,意识到了问题:“师父……你……看不见?”
“我看不见。”
钟镇野平静地陈述,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昨夜录制的那个视频,将屏幕转向吴笑笑:“再看看这个。这段视频里,你能看见木屋吗?”
吴笑笑接过手机,目光落在视频画面上,那惨绿色的夜视景象,固定视角俯拍的空地。
她只看了一眼,手指便点向屏幕中央靠右的位置:“就在这里啊,虽然晚上看不太清轮廓,但那个黑乎乎的一坨,就是木屋的屋顶和侧面。视频里拍得挺清楚的。”
钟镇野缓缓吐出一口气,接过自己的手机,看着那依旧只有空地的画面,眼神变得深邃:“看来,无论这个木屋是以现实形态、照片影像还是视频记录的方式存在……只要是通过我的眼睛,我都无法观测到它。”
吴笑笑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没了之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警惕:“师父,这……这难道是某种极其高明的幻象?只针对你一个人的幻象?”
“多半不是幻象。”
钟镇野摇了摇头,语气微沉:“如果是幻象,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不让我看见一个破木屋?而且,八卦门的人能进去,能找到东西,柳青梅能转述……说明这个木屋对其他人而言,是客观存在的实体,至少,在他们的认知和感官里是真实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问题出在我身上。是我……看不见它。”
吴笑笑看向那片在她眼中清晰无比的破旧木屋,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却目光锐利如刀的师父,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这么说……这个木屋,或许……就是当年一切诡异事件的源头?至少,是关键之一?”
钟镇野没有立刻肯定,而是思索着道:“照理说,如果《畲山》副本的历史真的已经被那个‘第一玩家’改变,我和我的家人因此摆脱了原本可能遭受的诡异侵蚀,变成了‘普通人’……那么,这个作为源头或关键节点的木屋,理论上也不应该再保有这种能针对性屏蔽我感知的怪异能力才对……”
他话音未落,吴笑笑已经踏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向他:“师父,我去看看。”
钟镇野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会有危险。”
“不,师父。”
吴笑笑摇摇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带着点豁达的弧度:“或许,它对我来说,反而没有危险。八卦门的人不是平安进出过吗?他们可没您这样的本事。如果这木屋真有什么恐怖的即死规则或者诡异力量,他们早就死在里面了,它针对的……很可能只是您,或者说,是像您这样,身上带着‘惧魊’力量、又或与《畲山》有直接因果牵连的人。”
钟镇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确实。
八卦门的人能进去,能找到那些铅笔画,能平安出来,柳青梅转述时,也只提到了木屋的破旧和画作的诡异,并未提及任何攻击性或危险。
这说明,对于“无关者”或“普通人”而言,这个木屋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有些古怪的、荒废的旧屋子。
危险,或许只针对特定的“目标”。
而自己,就是那个目标。
吴笑笑,目前看来,并不在“目标”名单上。
“行。”
钟镇野不再犹豫,点了点头,但语气依旧郑重:“你去吧。小心为上,不要碰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如果有什么异常,哪怕是最轻微的不适感,也要立刻退出来,告诉我。”
“好。”吴笑笑应得干脆。
她将挂在脖子上、伪装成普通吊坠的小小百八烦恼棍摘下,握在掌心,心意一动,那吊坠般的短棍立刻如同活物般延伸、变粗,眨眼间化作一根齐眉长短、暗红纹路隐现的坚实长棍。
她双手持棍,横在身前,不再多说,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片在她眼中清晰无比的木屋走去。
钟镇野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
尽管他看到的只是一片空地,吴笑笑正朝着空气走去,但他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体内的杀意虽未外放,却已在经络中无声流转,蓄势待发。
就算身经百战如他,面对这种完全超出理解、涉及自身最深秘密的未知,也难免感到一丝紧张的滞涩感。
在他的视野里,吴笑笑走到了那片空地的中央,然后停下脚步,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向外“拉”的动作,仿佛在拉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接着,她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一侧,像是穿过一道狭窄的门框,整个人便“进入”了那片空地之中。
然后,她开始在那片空地里慢慢走动,脚步谨慎,目光左右扫视,手里的百八烦恼棍随着她的移动微微调整着角度,保持着警戒姿态。
钟镇野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
他注意到,吴笑笑在“空地里”转圈观察时,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瞳孔的焦距确实是在很近的距离上移动,有时甚至会微微抬头,仿佛在打量屋梁或墙壁的高处。她的视线,从未投向就站在十几米外、空地边缘的自己。
也就是说,在她此刻的感知和视野里,她正身处一个“室内”,这个“室内”有墙壁、有屋顶,阻挡了她的视线,使她无法直接看到外面的钟镇野。
明明两人近在咫尺,明明钟镇野能清晰看到吴笑笑在空地上的每一个动作,但在吴笑笑的认知里,他们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墙壁”隔开了。
这种认知与现实的割裂,这种唯针对一人生效的“信息屏蔽”,让钟镇野的拳头慢慢捏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声,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探究欲,如同毒蛇般在他心底盘绕升起。
过了大约两分钟。
吴笑笑在“木屋”里转了一圈,似乎将每个角落都查看了一遍,最后,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一丝失望,然后转身,再次做出一个“推门”的动作,从那片空地里“走”了出来。
她快步回到钟镇野身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解:“师父,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钟镇野追问。
“除了一张破木板搭的床,上面连稻草都没有,光秃秃的。四面墙壁都是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有些蛛网。”
吴笑笑回忆着刚才所见:“没有任何家具,没有灶台,没有生活痕迹,墙壁上、地板上,我都仔细看了,干干净净,就是老木头和灰。”
钟镇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闪烁。
自己梦中那些木屋中的东西……不见了?是被人后来清理了?还是说……那些东西的出现,本身也需要某种条件?
“这样,笑笑。”
钟镇野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你过来,站到我身边,然后,我过去。你盯着我,用你的眼睛,看清楚会发生什么。”
吴笑笑一惊:“师父,这样……不好吧?太冒险了!”
“很明显,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我靠近、阻止我看见甚至可能进入那个木屋。”
钟镇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但只有我自己,我无法知道在我靠近的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了记忆断层、时间跳跃。我需要一个旁观者,一个能看见真实的旁观者,来告诉我,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吴笑笑,眼神锐利如刀:“这个秘密,关系到我的过去,我的家族,我……必须知道。”
吴笑笑与他对视着,看到了师父眼中那份沉淀了太久、几乎化为实质的执拗与探寻。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好。”
两人迅速交换位置。
钟镇野走到一旁,将身上携带的道具全部取了下来,交给吴笑笑。
“以防万一。”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如果自己再次陷入那种莫名的状态,甚至可能被某种东西“影响”,他不希望身上有任何可能伤到吴笑笑的东西。
吴笑笑默默接过,将东西放在脚边,双手紧紧握着百八烦恼棍,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钟镇野身上。
钟镇野站在空地边缘,最后看了一眼吴笑笑,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那片在他眼中空无一物、但在吴笑笑眼中矗立着破旧木屋的坡地中心,一步步走去。
第一步迈出,脚步沉稳。
第二步,第三步……
随着他逐渐靠近那片区域的中心,那种熟悉的、莫名的“情怯”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他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不是恐惧危险,而是一种混合着抗拒、羞惭、不安的复杂情绪,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即将面对严厉的家长;又像一个丢失了重要记忆的人,即将翻开记载着痛苦真相的日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充满弹性的屏障上,来自灵魂深处的抵触感越来越强,让他下意识地想停下脚步,转身离开。
而在吴笑笑的眼中,看到的则是另一幅景象:
自己的师父,正一步步、十分艰难地朝着那个看似极其普通的破旧木屋靠近。
他的脚步起初还算平稳,但随着距离拉近,步伐明显变得迟滞、沉重,仿佛在泥沼中跋涉,他脸上的表情也在慢慢变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交织着困惑、挣扎,以及一种……她从未在师父脸上看到过的、近乎“脆弱”的复杂神色。
师父正在对抗着什么。
吴笑笑握紧了手中的长棍,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钟镇野距离那个半掩的破旧木门,只剩下最后不到三步距离的时候,异变陡生!
周围原本只是徐徐吹拂的山风,毫无征兆地猛地加剧,化作一股极其阴冷、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寒风,凭空卷起!
现在是盛夏时节,山区清晨虽然凉爽,但温度也绝对在十几度以上,可这股风,却冷得刺骨,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甚至不属于阳世的森寒!
吴笑笑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风一激,全身汗毛瞬间倒竖,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
这寒意,甚至比《野火》副本里蒙古草原上的暴风雪,还要更加阴冷、更加透着一股不祥!
她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急速扫向四周……山坡、树林、草丛、天空……
什么异常都没有看到。
没有诡异,没有邪祟,没有能量波动,甚至连风的来源都找不到,这刺骨的阴风,就像是凭空从虚空中钻出来的一般!
她因惊疑而略微分神、视线短暂挪开,前后不到两秒,等她再猛地将目光重新聚焦回师父所在的位置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钟镇野……停住了。
他站在距离木门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身体如同被瞬间冻结的雕塑,僵直不动。
不仅如此。
他的头,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稳定的速度,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转了过来。
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面向吴笑笑时,吴笑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还是师父的脸,五官轮廓一模一样。
但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她熟悉的那个钟镇野!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戴上了一张打磨光滑的人皮面具,空洞,漠然。一双眼睛更是诡异,瞳孔深处仿佛失去了焦点,又像是映照着某种极其遥远、冰冷的光,视线落在吴笑笑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她身后更虚无的所在。
那眼神,不像活人。
然后,这个“钟镇野”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吴笑笑,仿佛她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回身,似乎准备……直接离开。
“师父?!”
吴笑笑心中骇然,再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地脱口喊了一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听到这一声呼喊,那个已经转过半边身的“钟镇野”,动作猛地一顿。
他再次……缓缓地、将头转了过来,重新“看”向吴笑笑。
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流畅了一些,但脸上的空洞漠然依旧。
也就在他再次转头的同一瞬间……
呼!!!
那阴冷刺骨的寒风,骤然加剧了十倍、百倍!
它们化作一股狂暴无比的、肉眼几乎可见的灰黑色气旋,以钟镇野为中心,疯狂地向着四周席卷开来!
气旋所过之处,山坡上的荒草被齐根折断、卷上半空,周围那些碗口粗的树木更是疯狂摇晃,枝叶发出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哗啦啦”巨响!
但诡异的是,这明明是狂风吹拂树木该有的声音,传入吴笑笑耳中,却扭曲、变形,化作了另一种声音,仿佛是无数怨魂厉鬼在尖利地嘶嚎、在阴冷地窃笑!
层层叠叠,直往人脑髓里钻!
吴笑笑被这恐怖的阴风煞气和鬼哭般的声响冲击得连连后退数步,运起全身力量才勉强稳住身形,只觉得气血翻腾,耳中嗡鸣,眼前甚至出现了些许重影。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钟镇野”,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狂暴的灰黑气旋环绕呼啸,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
他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又透着一丝非人的僵硬。
然后,他慢慢张开了嘴。
一个完全不属于钟镇野的、沙哑、干涩、仿佛摩擦着生锈铁片的声音,从他那张熟悉的嘴里,清晰地传了出来,语调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与兴奋:
“一个……”
他顿了顿,空洞的目光似乎聚焦在了吴笑笑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到了她体内更深层的某种东西。
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玩味,轻轻吐出后半句:
“……没有封盖的宝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