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幕后者
第六十六章 幕后者
汪好在南姑婆的房间里待了挺久。
南姑婆上了年纪,变得十分絮叨,几乎全然没有了《野火》副本记忆中那个英姿飒爽、干脆利落的“南小月”模样。
岁月将她磨砺成了一位慈祥、琐碎、却又带着旧日干练影子的居家老太太,她拉着汪好的手,从关心汪好的身体健康、饮食起居,到详细询问她在外的种种经历,事无巨细,充满了长辈的关切。
当然,也少不了长辈对晚辈的经典“催问”……她拐弯抹角地打听汪好有没有遇见中意的青年才俊,何时考虑人生大事。
汪好应对得滴水不漏,脸上始终挂着乖巧甜美的笑容,将自己在外的经历轻描淡写,报喜不报忧。
她还从临时“挪用”了给母亲的礼物中,挑出一样样式古朴、适合老人的玉镯,亲手给南姑婆戴上,哄得老人家不住地呵呵乐笑,拉着她的手说“阿好最贴心”。
时光在温暖的絮语中悄然流逝,窗外日头西斜,南姑婆的精力终究不济,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疲惫之色。
她躺在床上,依旧握着汪好的手,枯瘦的手背青筋微凸,却带着温热的力度。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透过天花板,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你知道吗,阿好……”
南姑婆的声音变得悠远:“当年在草原上,我和你爷爷,还有那么多兄弟,被连家围剿……真是九死一生,眼看就要交待在那儿了。”
说到这里,她那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陡然亮起一点星火,仿佛瞬间被带回了那个风雪呼啸、热血沸腾的年代。
“结果啊……横刺里,杀出了一群……了不得的人物。”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混合着感激与不可思议的追忆:“他们本事大得吓人,有和尚,有神出鬼没的,还有……拿着根古怪长棍、杀气冲天的女娃子……”
汪好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几人啊……来得快,去得也快。帮我们解了围,打垮了连家,然后就……再没了动静。”
南姑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深的遗憾和疑惑:“你爷爷后来找他们找了好久好久,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踏遍了国内外,却再也没找到过他们一点踪迹……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又回了天上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汪好脸上,那眼神变得无比柔和而深邃,轻轻拍着汪好的手背:“可是你,阿好,说不上来为什么,姑婆就是打心眼儿里特别喜欢你。姑婆总觉得……你和那几人中的一个,好像,好像啊……你越大,就越像了……”
汪好心中百味杂陈,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故意用轻松带笑的语气问道:“姑婆,您当年也就见过他们几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您还记得那么清楚呀?”
“当然记得!”
南姑婆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场面,那些事,那些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救命之恩,也是……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大事!”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后来汪家能起来,能有今天,和他们当初伸的那把手,脱不开干系。”
她重新看向汪好,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和一种近乎直觉的信任:“而你,阿好,姑婆一直觉得……你和他们一样,也是承天命而来的人。你一定能让汪家变得更好,也能帮汪家……度过眼下的难关。”
汪好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打岔:“姑婆您说什么呢,汪家现在家大业大,哪有什么难关呀?您就安心享福吧。”
南姑婆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明了几分:“别欺负姑婆年纪大,耳朵背,眼睛花,姑婆心里明镜似的,连家,又卷土重来了,对吧?不安分呐……”
就在南姑婆话音落下的瞬间,汪好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房间外的走廊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是刻意放轻的开门声。
有人来了,而且就在门外。
汪好心念电转,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和南姑婆交谈的表情,甚至还故意将声音放得更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那也轮不到我做什么呀……我爸他,可疼他那个儿子了,什么好事都想着他,这家里,哪儿有我说话的份儿?”
南姑婆闻言,苍老的脸上立刻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愠怒和厌恶,那表情与汪好记忆中那个敢爱敢恨的南姑瞬间重叠。
但当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汪好委屈的小脸上时,愠怒化为了浓浓的心疼。
“阿好……你受的委屈是最大的。”
南姑婆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你放心,姑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给你撑腰!将来这汪家,必须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她喘了口气,语气转为凝重:“但无论如何,咱们都得先解决连家这个心腹大患……连家人亡我汪家之心,从没死过啊……”
说着说着,强烈的疲惫感爬上了她的面容,南姑婆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声音也越来越含糊。
“姑婆累了,您先好好休息。”
汪好连忙柔声安慰,帮她掖好被角:“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有我在呢,天塌不下来。”
南姑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在汪好轻柔的拍抚下,很快沉入了安稳的睡梦。
汪好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老人熟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她走到房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没有任何呼吸或动静,但她知道,人肯定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果然,她的父亲汪绍衡,正静静地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他身上还穿着那身休闲装,显然一直没离开主楼。
见到女儿开门,汪绍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她睡了?”
汪好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语气平淡地说:“嗯。我要去找我妈了。”
说罢,她就要侧身绕过父亲离开。
“阿好。”汪绍衡轻声叫住了她。
汪好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同样很轻:“怎么了?”
汪绍衡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园林流水声。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一次……找你们麻烦的,是连家的那个……连君昊吧?”
汪好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凉意的“嗯”,算是承认,然后才补充道:“你托别人转交的那个煞物,差点就被他反向利用,成了害死我们的催命符。”
她刻意将“托别人转交”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沉重。
汪绍衡的目光沉了沉,掠过一丝复杂的懊恼和冷意:“我也没想到,连家这一代的年轻人,竟然掌握了如此诡异、能反向干扰气运的手段。”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但你能安全回来,想必……已经解决了麻烦。”
汪好这才缓缓转过身,正视着自己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不掩饰讥诮的弧度:“那可不。我自己的亲爹,宁可和不知底细的外人合作,也不肯提前跟我这亲生女儿透一丝口风。要不是命都快没了了,我恐怕都不知道连家这回是冲着我来的。”
“我要是不靠自己,不靠队友拼死解决麻烦,难不成还指望家里能有什么靠山,突然从天而降来救我吗?”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直戳汪绍衡的心窝,他脸上那惯常的威严和深沉出现了一丝裂痕,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和疲惫的叹息。
“阿好……”他揉了揉眉心,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吧。我和你一起去见见你妈。”
他走上前,伸手在汪好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带着属于父亲的笨拙安抚意味。
“确实如你所说……”
汪绍衡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有些事,藏了这么多年,也该……告诉你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去,步履沉稳。
汪好皱了皱眉,看着父亲突然转变的态度和略显萧索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唇,快步跟了上去。
父女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主楼,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庞大的庄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也拉长了他们疏离的影子。
汪绍衡带着汪好,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小径,穿过一片精心修剪的日本枫林,绕过一座小巧的瀑布假山,来到了一处半露天、与园林景观完美融合的私人泳池。
泳池碧波荡漾,反射着天光云影。
池边,一张舒适的躺椅上,一位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大、但保养得极好、风韵犹存的妇人,正穿着一身得体的泳装,披着一条宽大的米白色浴巾,优雅地坐在那里。
她手中拿着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正一边小口吃着,一边与旁边侍立的一位中年女佣低声说笑着,神情放松而惬意。
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汪绍衡和汪好父女俩一前一后走来时,她眼中先是瞬间爆发出看到女儿的惊喜光芒,但这份惊喜很快被她强行压下,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多看汪绍衡一眼,只是迅速用浴巾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然后站起身,快步朝着汪好迎了过去。
“妈!”
汪好看见母亲,也卸下了面对父亲时的冰冷铠甲,脸上露出久别重逢的激动和依赖,喊了一声,加快脚步冲了上去。
母女俩在泳池边紧紧拥抱在一起。
汪好的母亲——秦婉良,用力抱了女儿一下,随即松开手,双手扶着汪好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着,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声音都有些发颤:“阿好,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啊?”
汪好被母亲这不同寻常的急切问话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妈,我没事啊,好好的。您……为什么这么问?”
这时,已经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的汪绍衡,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揭开了谜底:“阿好,那个煞物不是我派人送去给你的。”
他看向秦婉良,语气复杂:“是婉良……派人送去的。”
秦婉良闻言,猛地回过头,狠狠瞪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明显的怨气和“要你多嘴”的责备。但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重新拉起还有些懵的汪好的手,语气坚决:“走,阿好,我们回屋里去,换个地方,妈有话单独跟你说……”
“行了,婉良。”
汪绍衡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打断了妻子的话。
秦婉良停下脚步,冷冷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嘴角噙着一丝嘲讽:“怎么?汪大老板,终于长良心了?”
夹在父母之间的汪好,此刻是真的懵了,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爸,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汪绍衡迎着女儿困惑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满脸寒霜的妻子,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吐尽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
“其实……”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连家对汪家的威胁,比你之前知道的,比我们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要更大,也更隐秘。”
“当初,汪辰与连家暗中有勾结,甚至出卖汪家情报……这件事,我和你妈,是知道的。”
汪好瞳孔一缩。
“甚至可以说,是我们……默许的。”
汪绍衡的下一句话,如同惊雷:“为的就是想通过他这条线,把藏在暗处、越来越狡猾的连家势力,多少扯到明面上来,看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汪好震惊得说不出话。
“而这一次,连家将针对汪家的刀,明晃晃地刺向了你,我们……也是知道的。”
汪绍衡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和愧疚:“之所以没有提前警示你,没有直接露面干预,同样,也是想趁着他们明面上对你动手,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的时机,我们好在暗处加紧调查,弄清楚……在他们背后搞风搞雨、出谋划策、甚至提供那种诡异手段的人,到底是谁。”
汪好听得大脑一片混乱,信息量太大,一时间难以消化:“我……我还是没太明白。妈,这到底……”
秦婉良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接过了话头,声音压得更低:
“阿好,这么说吧……你还记得,不久前,你看到的那段……视频吗?”
汪好反应了一下,才猛地想起,是那段从连婉手中拿出到、模糊却震撼无比的监控录像!
录像中,那个酷似钟镇野的身影,也就是钟镇邪,如同魔神降世,单枪匹马杀穿了连家的研究基地!
“妈,你是说……钟镇邪那段视频?”汪好的声音有些发干。
秦婉良点了点头,目光锐利:“据我们暗中动用了极大代价才调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来看……与你生死与共的钟镇野,他的那个双胞胎弟弟钟镇邪,他所做的,并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复仇或疯狂行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他挑动汪家与连家之间的战火,加剧矛盾,恐怕背后有着更深层、更难以揣测的目的。甚至……”
秦婉良看了一眼脸色同样凝重的汪绍衡,缓缓说出了那个他们夫妻二人反复推敲、却依旧感到心惊的猜测:
“甚至我们怀疑……你会与钟镇野相识、走到一起,成为生死相依的队友,这一切或许也并非是纯粹的巧合或缘分。”
“这背后,可能也有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力量’或‘安排’在起作用。”
汪好彻底懵了,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受到了冲击:“可是……为什么呢?这对钟镇邪,或者对他背后的什么力量,有什么好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汪绍衡接过了话,他靠在藤椅上,仰头望着已经开始暗淡的天空,声音里带着沉重:
“因为一句话,阿好。”
“一句……我们费尽心力,才从某个极其古老的渠道、某个几乎被历史彻底掩埋的记载残片中,拼凑出来的一句话。”
他收回目光,看向女儿,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道:
“那句话是这样说的……”
“我们要做的事,很大,也很难,我们可以克服这一切,只是,这需要,大气运……”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才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还需要一些小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