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慧明的病(下)
第五十五章 慧明的病(下)
一间素雅的静室内,檀香袅袅。
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却眼神澄澈的老和尚,盘坐房中。
在他对面的,正是依旧眼神空洞的慧明。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蒲团上,屏息凝神。
老和尚声音平和:“慧明师侄,闻你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此言出自《金刚经》,确是般若精髓,然则,何为‘虚妄’?”
慧明语调缥缈:“虚妄者,非真实有。如镜中花,水中月,梦幻泡影,了不可得。”
老和尚微微颔首,继续道:“善。既知是幻,为何执著于‘空’,复生‘不如死了干净’之念?执着于‘空’,岂非又落一‘相’?此‘空相’,与‘有相’,何异?”
慧明微微一滞,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但随即又被迷茫笼罩:“执着于空,亦是妄……然则,若不执空,又当如何?有相是妄,空相亦是妄,生死亦是妄,一切皆妄,何处安立?”
林盼盼听得一头雾水,扯了扯汪好的袖子,小声问:“汪姐姐,他们又在说啥?我怎么听不懂了?”
汪好叹了口气,用大白话解释:“老和尚说,你慧明既然觉得啥都是假的,那你干嘛还死抱着‘空’这个念头不放?你死抱着‘空’这个想法,不也是一种执着吗?慧明被问住了,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觉得啥都没意思,没着没落的。”
钟镇野和林盼盼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老和尚是在用慧明自己的逻辑来反驳他。
老和尚不急不缓,拈须道:“《中论》有云:‘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他看向慧明:“师侄,你只见‘空’,不见‘假’与‘中’。缘起性空,不错,但正因性空,方能缘起,显现万法,此即是‘假有’、‘妙有’。执着于空,否定缘起假有,便是断灭空,非般若真空。”
钟镇野听得又开始迷糊了,再次看向汪好。
汪好无奈,叹了口气,继续充当翻译:“老和尚说,慧明只看到了本质是虚幻的,没看到暂时存在的现象,和不偏执两边的中道。”
“听不懂。”林盼盼干脆地说道。
汪好眨了眨眼,说:“这么说吧,只认死理觉得一切都是空、没意义,连暂时的现象和用处都否定了,那就成了死板的‘空’,不是真正的智慧了,就像知道电影是假的,但完全否定电影带来的感动和思考,就没意思了。”
这下林盼盼听懂了,小声嘀咕:“哦……就是说不能太死心眼呗。”
这一边,老和尚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譬如灯烛,烛体是空,焰相是假,光耀照明,利益暗室,此即是中道妙用。你只见烛体终归空寂,便谓燃烧无益,不如熄灭,却不知,正因其性空,方能生焰放光,照亮他人。若执空灭灯,暗室永暗,岂是慈悲?岂是智慧?”
慧明眉头微蹙,喃喃重复:“性空,缘起,假有,中道……”
钟镇野看向汪好,汪好立刻解释:“蜡烛本身烧完就没了,火苗是暂时的,但它发光照亮屋子就是中道。你不能因为蜡烛迟早烧完,就说点灯没用,不如不点。正因为蜡烛能烧完,才能发光。你要是死心眼觉得反正要烧完就不点灯,那屋子就永远黑着,这既不慈悲也不智慧。”
钟镇野和林盼盼连连点头,这个比喻确实形象。
老和尚继续引导,说了许许多多:
“佛陀证悟缘起,说四圣谛,首言‘苦’,若一切皆空,苦从何来?正因众生执着‘我’、‘法’为实有,造业感果,轮回不息,故有苦。佛法非教人厌离世间,沉空守寂,而是教人看破‘我’、‘法’二执,在缘起幻有的世间,以无我智慧,行菩萨道,度化众生……”
“所谓‘涅槃生死等空花’,并非否定生死现象,而是看透其本质一如,从而于生死中得大自在,不畏生死,不厌生死,广度众生。”
“师侄,你修行精进,本是好事。然过于勇猛,执着空理,反堕坑堑。将‘空’当作一物去把捉,欲证得一‘空境’,此心已是执着,已是‘有’。”
“真悟空者,于有知空,于空知有,空有不二,从容中道。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该担当处担当,该放下处放下。岂是整日枯坐,念着‘空、空、空’,万事不管,乃至觉生无趣,求死解脱?”
这一下,连汪好都有些懵了。
她想了想,总结道:“太多了,大概意思就是,该吃吃该喝喝,该负责时负责,该放手时放手,哪有整天坐着念空,啥也不管,甚至觉得活着没意思想死?这根本不是修行。”
钟镇野与林盼盼两脸茫然,他们也不知道汪好的翻译和理解对不对。
不过,当他们看向慧明的时候,就知道老和尚说的话,有用了。
慧明脸上的迷茫渐渐被思索所取代,他不再机械地重复“一切皆空”,而是开始真正思考。
老和尚见他神色变幻,微微一笑道:“‘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菩提烦恼,不一不异。净土秽土,唯心所现,真正的修行,不在逃避红尘,而在即烦恼证菩提,即生死证涅槃,于众生中,作众生事,而心常清净,才是大乘菩萨行持。”
汪好低声翻译:“真修行不是躲清静,而是在烦恼中找智慧,在生死中证涅槃。在人群里,做人的事,但心保持清净,才是大乘菩萨该做的。”
“师侄。”
老和尚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畏生死如畏虎,厌红尘如厌垢,此是心魔,非是悟境,当知‘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转身即是净土,何须外求寂灭?你若真悟空性,当知活着的每一刻,皆是修行度众的良机,何来‘不如死了干净’之妄念?”
这一次,不需要汪好翻译,钟镇野听懂了。
老和尚是要让慧明知道,活着的每一刻都是修行帮助人的机会,如果真要修行佛法,就不应该有“不如死了”的糊涂念头。
这一边,在老和尚的长篇大论、或是循循善诱下,慧明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老和尚的话,终于让他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了久违的清明与震撼。
他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思想冲击和深深的自我审视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眉宇紧锁,彻底沉浸在了内心的波澜里。
老和尚见状,知道火候已到,向钟镇野三人使了个眼色。
钟镇野会意,连忙起身,汪好和林盼盼也紧随其后,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静室,老和尚也随后跟出,并轻轻掩上了门。
来到室外廊下,老和尚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汪好连忙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大师,慧明他……怎么样了?”
老和尚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幽默与了然:“这位慧明师侄啊,老衲早有耳闻,是佛门年轻一辈里的翘楚,就是……钻牛角尖钻得太深,掉进自己挖的‘空’井里爬不出来了。”
他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他这不是真的看破了,是‘执空’了,把‘空’当成了个实在的东西抓着不放,觉得什么都没意义,活着也是累赘,这种人,你跟他说世俗道理没用,他根本不信,就得用佛法,引经据典,把他自己信奉的那套逻辑给拆解开来,让他自己意识到矛盾所在,才能把他从那个死胡同里带出来。”
钟镇野皱眉问道:“那……大师,如果他以后又钻进去,该怎么办?”
老和尚无奈地笑了笑,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这个嘛……老衲也不敢打包票。心魔反复,也是常事,若有必要,届时再带他来与老衲论论禅机亦可。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汪好,虽未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老衲这禅院清修,维持不易,香火供奉,亦是缘法。”
汪好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爽快应承:“大师放心,该有的心意,我们绝不会少。只是……”
她也有些无奈:“我们总不能一有问题,就大老远跑来麻烦您吧?有没有什么……治本的办法?”
老和尚呵呵一笑:“心病还须心药医,老衲今日种下一颗种子,能否开花结果,还需看他自身造化与外缘助力,强求不得。”
说罢,老和尚再不言语,对着三人合十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钟镇野他们连忙还礼,看着老和尚离开,三人都有些无奈。
“这可怎么办?”
林盼盼低声道:“大师的心病,听着好麻烦啊。”
正说话间,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慧明缓步走了出来。此时的他已经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脸上那种万念俱灰、视一切为虚无的淡漠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惭愧、歉意,以及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与清明。
他走到三人面前,郑重地双手合十,深深一躬:“阿弥陀佛,钟施主,汪施主,林小施主,小僧心智迷失,心魔作祟,连日来言行无状,给三位添了诸多困扰,险些酿成大祸……实在……实在罪过,罪过!小僧在此,向三位郑重赔罪!”
看到慧明恢复正常,钟镇野三人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钟镇野连忙上前扶住他:“大师言重了!副本中若非您数次舍身相护,我们恐怕早已凶多吉少,您只是心魔困扰,我们岂会怪罪?”
汪好也笑道:“就是,大师您别往心里去,咱们是一个团队的,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林盼盼也用力点头:“嗯嗯!大师您没事就好了!”
慧明却依旧面带愧色,连连摇头:“不然,不然,心魔虽是病,然言行失当,终是小僧修行不足所致,若三位施主觉得小僧状态不稳,恐日后再拖累团队……即便将小僧清退出队,小僧也绝无怨言。”
“哎呀大师!”
汪好被他这没完没了的客套弄得有点不耐烦了,直接打断道:“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现在关键是,你这毛病到底有没有根治的办法?你之前难道就没发作过?是怎么好的?”
慧明被问得一怔,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不瞒诸位,小僧之前经历过一次,那已是数年前之事,当时……师父让我下山,在闹市之中,寻一处寻常民居,住了足足三个月。”
“住闹市?”林盼盼好奇地睁大眼睛。
“是。”
慧明点头:“那三个月,小僧不再剃发,不着僧衣,不诵经,不打坐,完全如同一个普通人,每日去菜市场买菜,与摊贩讨价还价;去茶馆听人闲聊市井八卦;甚至……还去看了几场电影,强迫自己融入那最真实、最喧嚣的烟火红尘之中。”
汪好若有所思:“你是说……强烈的、真实的生活气息,能帮你对抗那种‘一切皆空’的虚无感?”
“应是如此。红尘万丈,众生百态,虽皆是缘起幻有,但其间蕴含的勃勃生机、爱恨情仇、为生活奔波的执着努力……这一切‘有’的、‘动’的力量,如同暖阳化冰,能逐渐消融那种沉溺于‘空’的冰冷死寂之感。”
慧明肯定地点头:“这一切,能让小僧重新感受到……‘存在’本身的意义与温度。”
林盼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就像生病的人需要晒太阳补充阳气一样!大师你需要‘人气’来中和‘空寂’!”
汪好却皱起了眉头,有些挠头:“但这……有点难办啊。我们平时的训练和任务,虽然不是与世隔绝,但也没什么烟火气呢,要是长期跟我们住在海上,你这病岂不是更容易复发?”
“那在市区给大师找个地方住就好了呀?”林盼盼说道。
慧明听了,脸上却露出一抹无奈:“不可。”
看到众人投来的疑惑目光,他叹了口气,说道:“小僧的心魔并没有那么简单,‘摆烂’只是初期症状,若是严重起来,会……试图将周围所有人,拖入‘空’之中。”
此言一出,钟镇野等人目光顿时凝重起来。
什么叫拖入“空”之中?
全杀了?
还是让所有人和他一起摆大烂?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影响到了无辜的人,问题都挺严重。
“那大师,你平时没事,不会进入那种状态吧?”
汪好问道:“只要不把你逼得用佛珠,应该……还好?”
“这个……也未必。”
慧明苦笑一声:“小僧虽能压制心魔,但心之一事岂可断言?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危险,小僧也不敢再行尝试,再要小僧住在闹市区中,小僧是怎么也不愿的。”
汪好扶额:“那你之前住哪啊?”
“小僧之前与队友住在一住,居于城郊,所幸,不曾有过心魔问题。”慧明双手合十,轻声应道。
几人都有些苦恼了。
你说有问题吧,也未必会有。
但真要说没问题,谁也不敢保证。
这时,钟镇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有些玩味,他看向慧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问道:
“大师,既然这样,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他故意顿了顿,才缓缓说出后半句:
“……住在道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