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僧人
第十八章 僧人
哑口岭村口,风雨如晦,杀声震天。
慧明手持禅杖,独自立于狭窄的土路中央,清瘦的身影在数十名疯狂村民的包围下,渺小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他身上那件临时换上的灰色休闲装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被雨水、泥泞和自身渗出的鲜血浸染得斑驳不堪。然而,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那双清澈平和的眼眸,此刻唯有磐石般的坚定与深沉的悲悯。
他不能退。
一步也不能。
林盼盼施主就昏迷在这附近,隐身状态下,任何一次后退,都可能让疯狂的村民踩踏到她脆弱的身躯,他必须将所有的攻击,所有的疯狂,都阻挡在这条无形的界线之外。
“杀了这外乡人!”
“他把王爷惹怒了!拿他的头祭王爷!”
狂乱的嘶吼混杂着雨声,第一波村民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着锄头、柴刀、草叉,汹涌扑来。
他们身上套着的“寿衣”皮套,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蠕动,使得他们不像活人,更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穿着人皮的恶鬼。
慧明深吸一口气,低诵佛号:“阿弥陀佛。”
禅杖动了。
没有凌厉的破空声,没有致命的杀招,金色的杖影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扫向冲在最前方几名村民的膝弯与脚踝。
嘭!嘭!嘭!
闷响声中,冲势最猛的几人应声而倒,抱着腿痛苦呻吟,暂时阻断了后续的冲击,慧明手下极有分寸,只伤其行动能力,不损其筋骨性命。
然而,仁慈换来的并非醒悟,而是更深的疯狂。
后续的村民踏着同伴的身体,更加凶悍地冲上,一把锈迹斑斑、却磨得锋利的柴刀,带着一股腥风,直劈慧明脖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常年干农活练就的力气,若是劈实,足以斩断牛颈。
慧明眼神一凝,不闪不避,禅杖如同灵蛇出洞,后发先至,杖头精准地点在柴刀侧面无锋之处。
铛!
一声脆响,持刀村民只觉得一股柔韧却磅礴的力道传来,虎口剧震,柴刀脱手飞出,慧明手腕一翻,禅杖顺势下压,用杖身在他肩井穴轻轻一按,那村民顿时半身酸麻,踉跄后退。
就在这村民空门大开的瞬间,慧明只需将禅杖前递寸许,杖尾便能轻易洞穿其咽喉。
但他没有。
他甚至借着反震之力,禅杖画弧,格开了侧面捅来的一柄尖锐粪叉,那叉尖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嘿!这秃驴不敢杀人!”
有眼尖的村民发现了这一点,嘶声喊道,语气中充满了扭曲的兴奋。
“围上去!耗死他!”
更多的村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锄头搂头盖脸地砸下,扁担横扫腰际,甚至有人抓起地上的碎石,狠狠掷向他的面门。
慧明陷入了苦战。
他将禅杖舞得密不透风,步法灵动,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
禅杖时而在手中翻飞,格、挡、拨、点,将致命的攻击化解于无形;时而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击打在试图偷袭或投掷暗器者的手腕、脚踝或关节处,旋即又飞回他手中。
“唵!”
他口吐真言,声如洪钟,震得前方几人动作一滞,腕上【十三增上慢】佛珠中一颗亮起,淡金色的佛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试图安抚那躁动的杀意。
几个村民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攻势稍缓。
但这片刻的清明,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瞬间被更汹涌的疯狂所淹没!
村子深处那股阴寒死气骤然加强,村民们身体齐齐一颤,眼神彻底被赤红占据,攻击变得更加悍不畏死,招式也更加阴毒狠辣。
噗嗤!
一名村民佯装正面冲击,另一人却从慧明视觉死角猛地扑上,一口咬住了他持杖的右臂!
剧痛传来,慧明手臂一颤,禅杖险些脱手。
他强忍痛楚,左掌运起柔劲,按在那村民头顶“百会穴”上,微一吐劲,佛门正宗的清净之力透入,那村民如遭雷击,惨叫着松口倒地。
此刻,咬他的村民倒地抽搐,正面佯攻者因他分神而门户大开,慧明若顺势一杖戳出,足以贯穿其胸膛;但他只是用禅杖尾端在其胸腹间轻轻一撞,一股柔力将其推得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两人。
他的仁慈,成了村民眼中的软弱可欺。
攻击愈发密集,如同狂风暴雨!
慧明的呼吸开始粗重,额头上冷汗混着雨水涔涔而下,与血水混合。
大腿上之前被竹枪刺中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流出,每移动一步都钻心地疼。
左肩被锄头擦过,一片青紫肿胀,活动受限。
他且战且退,却并非直线后撤,而是以林盼盼可能昏迷的区域为核心,绕着极小的圈子,步履维艰,确保战圈绝不逾越雷池半步,这极大地限制了他的闪避空间,也让他承受了更多本可避免的攻击。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慧明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沉重的锄头把,饶是他暗中运起佛门护体功夫,也被砸得眼前一黑,气血逆冲,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禅杖挥舞间不复之前的灵动,格挡也变得沉重。
佛珠一颗接一颗亮起,【十三增上慢】的已被催动到了第五颗,梵唱轻响,佛光闪烁,试图净化邪氛,唤醒心智。然而,在“哑王爷”本尊怒意加持的邪力笼罩下,他的佛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能激起涟漪,却难改浑浊。
就在这时,一个格外强壮、穿着明显更“精致”寿衣的村民,似乎是村里的领头人物,他瞅准慧明喘息之机,如同蛮牛般低头猛冲过来,双臂张开,竟是要将他拦腰抱住!
同时,左右两侧各有刀叉袭至,封死了他所有闪避角度!
绝境!
慧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完全可以弃守为攻,禅杖全力横扫,以他的功力,足以将正面壮汉拦腰打断,同时重创两侧敌人,但这般狠辣招式,绝非他所愿。
又或者,将【十三增上慢】催动到第六颗、第七颗佛珠?
不……那样的后果,太可怕了。
慧明,不敢去赌。
他宁愿,用自己的血肉来承担后果。
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选择。
他不退反进,微微侧身,将相对完好的右肩迎向那壮汉的冲撞,同时禅杖交于左手,以杖尾支地,身体借力腾空半旋,双腿如同风车般连环踢出!
砰砰两声,精准踢在左右袭来的手腕上,刀叉落地。
而几乎同时——
咚!!!
壮汉如同攻城槌般狠狠撞在他的右肩上!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慧明整个人被撞得离地倒飞,但他人在空中,竟强提最后一口气,右手猛地探出,抓住了壮汉背后的“寿衣”皮套,借力一扯!
撕拉——
皮套被撕裂大半,那壮汉前冲之势受阻,与他一同重重摔在地上,随后这失去了寿衣保护的壮汉被村里的阴森死气侵袭,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不停地发抖打颤起来。
慧明当然也不好受。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但右肩剧痛钻心,左手撑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以禅杖拄地,单膝跪倒,身体剧烈颤抖,衣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周围的村民,被他这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以及顽强的意志震慑住了。
看着那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却依旧没有倒下,甚至还在试图起身的和尚,他们眼中那疯狂的赤红里,终于掺杂了无法理解的惊惧和一丝……源自本能的敬畏。
他明明有机会杀人,却宁愿自己承受重创。
他明明已经油尽灯枯,为何还不倒下?
那低垂着的、不断滴落血水和雨水的头颅下,是怎样的意志在支撑?
场面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只剩下暴雨哗啦,以及慧明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声。
慧明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野里一片血红与黑暗交织。
耳边的杀声仿佛变得遥远,身体的剧痛也变得麻木,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中的一盏残灯,火焰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头深深低下,几乎埋入胸膛,拄着禅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支撑不住,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已经力竭昏迷,只是靠着禅杖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一个村民试探性地,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扔去。
石头软绵绵地打在他前胸,没有反应。
又一个村民,大着胆子,举起锄头,小心翼翼地靠近,想从侧面给他一下。
就在锄头即将及体的瞬间——
那低垂的头颅猛然抬起!虽然眼神涣散,但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骤然爆发!
嗡!
禅杖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发出一声低鸣,杖头无风自动,划出一道微弱的金光,精准地敲在那村民的手腕上!
“啊!”那村民惨叫一声,锄头落地,捂着手腕惊恐后退。
而慧明,在做出这一击后,头颅再次无力地垂下,喘息声更加微弱,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轻易上前。
但村子深处,那股阴寒死气似乎被慧明这“垂死挣扎”彻底激怒,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所有村民身体剧烈一震,眼中的惊惧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更绝对的疯狂所覆盖,仿佛灵魂被彻底接管!
“杀!杀!杀!!”
歇斯底里的吼声再次响起,剩余的二十多名村民,如同最后的海啸,彻底失去了理性,红着眼睛,挥舞着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仿佛已经失去意识、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身影,发起了最终的、毁灭性的冲击!
慧明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凝聚成实质的疯狂与杀意。
他笑了。
嘴角扯动,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形成一个苦涩而决绝的弧度。
他缓缓地,试图抬起那几乎无法动弹的右臂,与左手一起,共同握紧那根禅杖。
他将残存的所有意念,所有对佛法的信念,所有对队友的承诺,所有不忍杀生的慈悲,都灌注其中。
禅杖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却依旧温和坚定的光芒,【十三增上慢】上亮起了六枚珠子,他眉心的“卍”字佛印浮现,却黯淡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准备迎接这最后的冲击。
以身筑墙,以命护道。
就在他凝聚最后力量,准备与这狂潮同归于尽的刹那——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酷烈、带着滔天杀意与睥睨狂气的劲风,如同陨星坠地,以无可匹敌之势从村外猛冲而来!
这风是猩红的,是灼热的,是毁灭的具现!
冲在最前面的村民,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倒身后一片!
整个汹涌的人潮,被这股蛮横霸道的力量硬生生遏制、吹散、逼退!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股蕴含着强烈意志与杀意的劲风过处,地面上,一道模糊的、波动不休的透明身影被强行吹拂得显出了形迹——正是昏迷不醒的林盼盼!
她身上的【夜游神衣】被风稍稍吹散、又像是被这股力量短暂干扰,暂时失去了隐身效果。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血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掠入场中!
身影凝实,正是钟镇野!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东倒西歪的村民一眼,一步便跨到慧明身边。
濒临彻底昏迷、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刻,慧明感受到那股熟悉而又充满威胁的狂暴气息靠近,守护的本能让他那拄着禅杖、颤抖不已的手臂,再次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力气,向着来者扫去!
这一扫,软弱无力,却代表着他至死不渝的坚守。
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出手如电,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慧明的手腕,那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化解了这最后的反击。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入慧明几乎失聪的耳中:
“大师,辛苦了,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慧明那紧绷到极致的意志,如同找到了归宿的倦鸟,彻底松懈下来,那口强提着的、支撑他不倒的真气瞬间散去,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钟镇野一手稳稳扶住他几乎散架、鲜血淋漓的身体,毫不犹豫地将其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抄起地上刚刚显形、依旧昏迷的林盼盼,连同那件波动不休的【夜游神衣】也一并抓起。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周围那些正在挣扎爬起、试图再次围拢过来的疯狂村民,心念一动——
【遁地符】光芒爆闪,三人的身影瞬间模糊、虚化,如同融入大地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满地狼藉、痛苦呻吟的村民。
钟镇野三人消失的下一秒,哑口岭村深处,那股阴寒死气仿佛被这最后的挑衅彻底点燃,发出了震彻灵魂的咆哮!
“呜——嗷——!!!”
这一次,不再是作用于灵魂的寒意,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凄厉尖锐的音波与狂风!
阴风怒号,卷起地上的碎石断木,吹得那些屋檐下的“寿衣”皮套疯狂舞动,如同万鬼同哭!
而那些失去了目标、依旧被“哑王爷”力量控制的村民们,在这骤然加剧的邪力冲击与反噬下,纷纷发出了非人的痛苦哀嚎,抱着头满地打滚,七窍之中渗出黑血,有的甚至开始疯狂撕扯自己身上的“寿衣”乃至自己的皮肉,场面一时间变得如同修罗地狱,混乱而恐怖……
村外不远处山岭的阴影中,空间一阵波动,钟镇野扛着昏迷的慧明,抱着林盼盼,显出身形。
他回望了一眼阴风狂啸、鬼哭狼嚎的哑口岭村,眼神幽深如寒潭。
炼狱难度的恐怖,他终于有了体会,自从怨仙副本后,他已经没怎么再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但这些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队友,需要立刻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