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痴
第三十九章 痴
黑暗如潮水般包裹着钟镇野,缓缓将他拖入更深处。
那些黑色丝线缠绕着他的四肢,像某种活物般蠕动,带着冰冷的触感,一点点渗入他的皮肤,他试着挣扎,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钟哥……”
林盼盼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模糊的回音:“我感觉……联系在减弱……”
钟镇野在心中回应:“应该是梦魇在剥离我和小蛇。”
他感觉到小蛇的力量正在被抽离,黑鳞从他的皮肤上一点点褪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剥落,林盼盼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通讯:“云锦心……她也在靠近……”
随后,声音彻底消失了。
钟镇野不再尝试呼唤,而是任由自己继续下沉。
黑暗越来越浓,仿佛连意识都要被吞噬。
他感觉到杀意的力量也在消散,原本沸腾的血雾像是被冻结了一般,逐渐沉寂。
终于,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丝光亮。
——
钟镇野的视野逐渐清晰,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带着城市特有的汽油味和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中央,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柏油马路上的积雪被踩成灰黑色的冰碴,行道树上挂着褪色的节日彩灯。
右侧的橱窗里,塑料模特穿着厚重的冬装,玻璃上贴着“岁末大促”的红色贴纸,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车身上“沪州公交”四个蓝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仰起头,看到远处一栋灰白色建筑顶端的钟楼——那是外滩海关大楼的尖顶,更远处,黄浦江上的渡轮拉响汽笛,惊起一群在江堤觅食的麻雀。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确定:这里是沪州,冬天的沪州。
不是什么遥远的过去,而是现代……自己生活的那个年代。
“妈,咱们就别回去了,沪州挺好的。”
这时,一个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钟镇野转过身,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大爷,穿着藏蓝色的棉袄,正推着一架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银发老太太,驼色的羊绒围巾衬得她的肤色格外白皙,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
老大爷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继续说道:“沪州有最好的医疗条件,您的老同事也常来看您,姐姐虽然忙,但也在这里,时不时还能来看您,何必非要回北侯镇呢?”
老太太皱了皱眉,突然拍了拍轮椅扶手,语气固执却依然温雅:“你年纪比我大这么多,怎么能叫我妈?我哪有你这么老的儿子?”
“你又把自己当小姑娘了……”老大爷却是无奈苦笑道:“妈,你比我大二十多呢。”
钟镇野眼神投了过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老大爷的脸——眼袋浮肿,皱纹深刻,却莫名让他觉得熟悉。
老太太喃喃道:“我要回北侯镇,周维还在等我改公式呢……”
老大爷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行行行,咱们去找周爸聊聊天。”
钟镇野一怔,终于反应过来——这是陈进。
苍老的陈进。
而轮椅上的老太太,自然就是云锦心。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了上去,不过心中还有一丝淡淡的疑惑。
自己刚刚对陈进生出的熟悉感,并非是因为自己在梦境中见过他,而是……
好像自己,对这个苍老的陈进,也有点眼熟?
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这一边,陈进推着轮椅,沿着南京西路缓缓走着。
云锦心时而低头翻看膝上的笔记本,嘴里念叨着“淬火速率不对”,时而突然抬头,眼神清明地问:“小进,我实验室的钥匙呢?”
陈进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围巾,低声说:“妈,外面冷,别着凉。”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或地铁,仿佛这段路必须用脚步丈量。
钟镇野跟在后面,看着陈进的背影——他的棉袄有些旧了,肩膀微微佝偻,推轮椅的动作却很稳。
拐过静安寺后,他们走进了一座陵园。
陵园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沪州英烈陵园”几个大字,松柏苍翠,积雪覆盖在园内无数墓碑上,显得肃穆而寂静。
陈进推着轮椅,穿过一排排墓碑,最终停在一块黑色大理石碑前。
碑上刻着周维的名字,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戴着老式眼镜,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比梦境中成熟许多,皱纹深刻,却依然能看出温和的笑意。
周维(1932-1974)
冶金机械专家
黑山第三机械厂总工程师
陈进从塑料袋里掏出几个苹果,轻轻摆在墓碑前,声音低沉:“周爸,我带妈来看您了。”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她今天又把我认成厂里新来的技术员……”
云锦心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照片,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而明亮:“老周,我昨天又梦见咱们在北侯镇的日子了。记得那年冬天,你非说要在院子里堆个雪人,结果冻得直打喷嚏……”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仿佛能触碰到那个早已逝去的温度。
一阵寒风吹过,掀起了她笔记本的纸页。
云锦心突然笑了起来,眼角泛起细碎的皱纹:“那件蓝色毛衣……我织给你的那件,你还留着吗?”
陈进蹲下身,替老太太系紧松开的鞋带,雪粒落在他的白发上,很快融化成水珠。
钟镇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微微蹙眉。
他并不介意继续当一个看客、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可是……
这里,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这是梦魇的最深处,是让陈进变得疯狂、失控的源头,绝对不可能,只是这般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陵园深处忽然传来高跟鞋叩击青石板的声响,清脆而孤独,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刺耳。
钟镇野循声望去,看见墓道尽头缓缓走来一个女人。
她约莫三十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铁丝仓鼠笼,身上穿着过时的玫红色呢子大衣,衣摆处已经有些起球,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枯黄的发丝垂在脸颊旁,像是秋后田野里零落的稻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痴态——不是疯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沦。
她的眼尾微微下垂,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仿佛浸泡在陈年的苦酒里,既沉醉又清醒,走路时,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像是踩着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节拍。
女人先看了钟镇野一眼。
那目光扫过的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这……
钟镇野心头一震!
他试图活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然而,随即涌上心头的不是惊慌,而是一股没来由的悲凉,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正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这感觉来得突然又莫名,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不是被束缚的僵硬,而是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个女人绝非等闲之辈,而自己此刻的状态也绝非寻常。
既然……动弹不得,不如静观其变。
此刻钟镇野心中,只剩下这样一个念头。
而他甚至无法确定,这个念头是自然产生的,还是被影响所成。
陵园里的老松在风中沙沙作响,积雪从枝头簌簌坠落,细碎的雪粒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带她回北侯镇吧。”
这时,女人已经走到陈进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雪花落地的声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陈进竟然对这个陌生人的贴近毫无反应,只是怔怔地回答:“那里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生活条件不好。”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新楼房。”
女人说道:“你们在锅炉房吃烤红薯那年,连自来水都没有——但她当时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甜,不是吗?”
她继续轻声说道:“你看她,她现在并不快乐……只有回到那里、回到她熟悉的地方,她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快乐。”
女人的指尖轻轻划过云锦心的发顶,老太太依然痴痴地望着墓碑,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她已经在忘记越来越多的事,对每个人来说,记忆都是最宝贵、最珍重的东西。让她回去吧,让她永远在那段美好的记忆里沉睡,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说着,她将仓鼠笼子递给了陈进。
陈进佝偻的背忽然塌得更厉害了,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垮。
他颤抖着接过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云锦心的膝头。
轮椅上立即传来欢快的笑声:“小进偷偷买仓鼠啦?”
老太太云锦心枯瘦的手指穿过铁丝笼,仓鼠却出奇地温顺,主动蹭了蹭她的指尖。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想起,自己进入副本前,曾经去过三线记忆馆,当时……那个逗弄仓鼠的看门大爷,不正是陈进么?!
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钟镇野盯着那只仓鼠,瞬间明白了!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分明就是梦魇的本体!
“妈,我们回北侯镇。”
陈进轻声说着,双手推起轮椅,云锦心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继续逗弄着小仓鼠,但脸上却浮现出了如少女一般的笑容。
等轮椅的声音渐渐远去,女人才缓缓转向钟镇野。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钟镇野猛地喘过气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是谁?”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有些嘶哑。
“你很特别,你进来这里之前,我感受到了惧魊的力量。”
女人没有回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眼尾挤出细密的皱纹,像是被揉皱又展平的糖纸:“最挑剔的惧魊,居然选了个人间行走……真有趣。”
听见惧魊两个字,钟镇野心中更是一震!
但下一秒,他反而冷静了下来,眯起眼:“你也是玩家?”
“曾经是吧。”
女人弯腰拾起一片枯叶,接着,也不见她做了什么,那叶脉便在她掌心渐渐化作灰烬,接着,她身上的颜色竟然开始一点点淡去。
“但现在的我,只是七命主之一痴骸的躯壳。”
她柔声说道:“想必你是来通关副本的,那么,接下来我会送你离开梦境,去到正在沉睡的云锦心身边。”
“放心,我不干扰你,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而你……你跟着他们去吧,能否改变他们的结局,就看你了。”
最后一片雪落在她肩头时,女人的身形已经淡得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同样淡去的,还有周围一切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