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愿望(上)
第四十一章 愿望(上)
扑通。
昏迷的石景山被重重放到了地上。
钟镇野暂时没空管他,伸手在石文涛身上摸索起来,果然很快在他身后发现了两张黄符纸。
撕下符纸后,石文涛空洞呆滞的眼神逐渐恢复。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雨水顺着他的圆框眼镜滑落,操场上那些混乱的景象如同一幅扭曲的画卷,一点点映入他的眼帘。
岛民们跪伏在泥泞的地面上,他们的诵经声此起彼伏,在暴雨中显得格外诡异,石文涛能听懂那些晦涩的隐歧文背后隐藏的愿望——于此向尊神祈愿,愿您解放所有囚禁之魂,将往昔之罪孽与苦难,尽数归还于苍茫之海……
这些愿望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在阴龙王扭曲的身躯上,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本该让阴龙王自毁的愿望,此刻虽令阴龙王痛苦不止、令祂翻滚尖啸,却竟然没能杀了祂。
校长的喉结上下滚动,镜片后的双眼瞪得老大。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剧烈的变化——先是困惑,继而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惊恐、悲痛与自责的复杂神情上,他猛地转向钟镇野,颤抖着开口。
“你为什么要改变我的计——”
“没用的!”
钟镇野厉声打断,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指向天空,那里阴龙王庞大的身躯正在疯狂扭动,“看到没有?全岛人的愿望都奈何不了祂!你那个自我牺牲的计划也一样!”
石文涛的嘴唇颤抖着,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钟镇野上前一步,脸贴近过去,目光逼人。
“而且,你仔细想想!你用祭祀的方式引来阴龙王,却想借此让岛民相信科学?你想让自己孩子相信世上没鬼,却选择让鬼在你孩子面前自杀?荒谬!”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石文涛心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怎么……我错了……我……”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被雨声淹没。
“是你哥!”钟镇野抓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石景山把阴龙王的仇恨引向了所有人!他要让这些人的死来击垮你,让你后悔自己的固执!你知道情况有多严重了吗?!我们再不做点什么,阴龙王会杀死在场除了你们兄弟外的几乎所有人!”
还有海啸。
钟镇野不知道石景山有什么把握能让他们兄弟在海啸中活下来,但钟镇野不想死,他也不希望自己的队友死。
石文涛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依然涣散,镜片上布满水珠,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无法自拔。
见他这副模样,钟镇野的眉头猛地竖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毫无预兆地扬起右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雨幕中炸开。
石文涛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圆框眼镜歪斜地挂在耳畔,镜腿在脸颊上勒出一道红痕。
“所有人的命都在你手里!”钟镇野狞声道:“你给我清醒一点!”
石文涛缓缓抬手扶正眼镜,指腹擦过火辣辣的左脸,这一巴掌似乎打碎了某种无形的桎梏,他的眼神逐渐聚焦,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没办法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所有人都向祂许了愿……而且我哥用的一定是古书上卷里记载的标记法……”
他的手指抚过钟镇野手中的古书封皮:“那是古代岛民引导阴龙王杀死固定祭品的方法。只要标记上了……在第二天天亮之前,阴龙王都不会放过他们……就算背对阴龙王……也没用……”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雨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石文涛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他怀中的古书被雨水打湿,却神奇的没有丝毫卷曲,似乎有某种特殊的防水能力。
就在气氛凝固的瞬间,一声微弱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
钟镇野扭头看去,却是林盼盼的身体摇晃得厉害,她试图稳住自己,却险些跪倒在地。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将两本古书重重拍在石文涛胸前。
“听着。”他沉声道:“我知道办法是什么!你想保住学校、保住这个岛,就按我说的做!”
石文涛下意识接住书,皮革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钟镇野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雨幕:“问题,出在愿望上。”
他这句话并非无的放矢。
在发现众人的许愿无效后,他就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旧庙大门上的壁画。
那些背对阴龙王的人像……虽然他们的肢体语言依然痛苦,但姿态中却透着一股微妙的抗拒,如果面对阴龙王时的自残是祭祀,那么背对时呢?他们那时的愿望又是什么?
有一种仪式、一种办法……愿望配合祷文,可以控制甚至杀死阴龙王!
听见这句话,石文涛突然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光芒!
“我明白了!”
石文涛的声音突然有了力量,他紧紧抱住古书,眼神狂热得像是两团火:“那些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
“很好,你明白了,那么愿望的事我去解决!你要做的,就是找到辅助岛民许愿、杀死阴龙王的文字!”
钟镇野沉声说道,却只见对方已经立刻开始埋头翻动书页。
他明白石文涛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于是立即转身奔向林盼盼。
当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孩时,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如同风中的树叶。
“钟哥……”林盼盼见到是他,勉强笑了一下,气若游丝地说着:“我……还能坚持……”
钟镇野的目光越过她,扫视整个操场。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许多岛民已经倒在地上痛苦翻滚,他们的皮肤上冒出诡异的鱼鳞,在雨中泛着青光,陈阳晖在人群中穿梭,药瓶里的黑色液体所剩无几,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听我说。”
钟镇野转回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不要再带他们念那些隐歧文了。现在,让他们许下自己真正想要的愿望。”
林盼盼的眼睛微微睁大,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
“还有……”钟镇野补充道,声音轻了几分:“你也一样。许下你想要的愿望。”
岛民们许的愿,并非他们真正想要的。
把阴龙王变成海怪?
让阴龙王将怨念还归大海?
这些,都只是石文涛、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岛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不是工具、也不是机器,他们有自己的情感与愿望。
暴雨中,时间仿佛被拉长成粘稠的胶质。
一个中年渔夫突然撕开自己的衣襟,指甲在长出青鳞的胸口抓出血痕,他仰头对着阴龙王嘶吼的模样像极了搁浅的鱼。
旁边跪着的老妇人机械性地用额头撞击地面,混着雨水的鲜血从她皱纹间蜿蜒而下,染红了胸前挂着的海神护符。
年轻母亲怀中的婴儿发出不似人声的啼哭,那小小的手指间已然生出蹼膜,她却仍固执地将孩子举向天空,仿佛这是某种献祭仪式。
更远处,十几个村民如同提线木偶般同步叩拜,他们张合的嘴唇吐出支离破碎的隐歧文音节,呆滞的眼球里倒映着阴龙王扭曲的躯体。
有个少年发狂般扯下自己耳后的鳞片,带着血肉的鳞片在雨中划出弧线,他跪在泥泞里徒劳地拼凑着刚刚听过的所有祷词。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最早长出鱼鳃的岛民,他们匍匐的姿势已开始模仿鱼类摆动,青灰色的腮裂开合间,吐出的却是人类绝望的呜咽。
此时,他们痛苦、恐惧、害怕,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唯独……
没有自己的愿望。
无论信仰的是什么,是真正的神明、是某种被扭曲的怪物,还是某种更高远、更伟大的志向,只有自己真心相信、真心倾注,那才是信仰。
那样的情感,才有力量。
“去吧,盼盼。”
钟镇野轻声道:“带领村民们,让他们许下自己的愿望,你也一样,我……也会同样,在这和你们一起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