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抉择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正下着小雨。
叶子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的伞还落在店里,可她不想回去。
只能走进了雨里。发梢被打湿,雨水顺着额角滑下来,衣服也渐渐贴在身上。她踩着积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她不想回家,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刚才说得太过分了。
她越想越乱,脚步也越来越快,在一个转角,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叶子连头都没敢抬,只是一味地道歉。
“怎么走路都不看人?”
她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伞檐下,隼人正低头看着她。
“也不知道打伞,有几条命够你折腾的?”隼人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西装整整齐齐的,大概是刚下班,只是肩头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我没事,先走了。”叶子不想见任何人,说完就准备再次冲进雨里。
手腕却忽然被他握住。
叶子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哭得泛红,湿漉漉的,实在没有多少威慑力。
隼人叹了口气,抬起手,将贴在她脸颊上的几缕湿发轻轻拨到耳后:“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说着,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伞下带了带,用身子替她挡住不断飘进来的雨。
“走吧,先去我办公室,把衣服换了。”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最近换季,容易感冒。”
走到办公楼楼下的时候,叶子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那栋整面都是玻璃幕墙的高楼。夜色落下来,楼里的灯光一层层亮着,倒映着银座湿漉漉的街景,冷白色的光透着距离感。
她忽然有些后悔跟着隼人过来了。
隼人加班已经是家常便饭,这个时间,事务所应该还有不少人还在工作吧。自己这幅样子要是被别人看见,难免会让人多想,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
“怎么了?”隼人收起伞,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笑了一下,“进来啊,愣着干嘛?还没淋够?”
叶子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隼人大概是猜到了她在担心什么,将雨伞放进门口的伞架后,说道:“今天周五,都走得都挺早。”
叶子想了想,最终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电梯一路升上高层,金属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整层宽敞明亮的办公区。
正如隼人所说,事务所已经安静了下来。开放办公区只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就连前台也空荡荡的。
叶子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跟着隼人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独立办公室。
靠窗是一整面落地玻璃,能够俯瞰夜晚的银座。雨丝斜斜落在玻璃上,将楼下的车流拉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书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密密麻麻摆满了法律书籍和卷宗,书脊按照颜色和编号排列得整整齐齐。
隼人先一步走进办公室,把灯打开。
灯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驱散了窗外阴沉沉的雨色。他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又顺手抽出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递到了叶子面前。
“干嘛?我不玩办公室play。”叶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衬衫,眯起眼睛。这东西穿身上的色情程度可想而知,再说了隼人能有什么好心思。
“我还不至于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隼人闻言,差点没被她气笑,索性把衬衫丢在了沙发上,“穿着湿衣服能舒服吗?爱换不换。”
叶子抱起衬衫,环顾了一下四周,外面还有人,去化妆室换了也不好意思走回来,而这里也没有其他更隐蔽的位置。
“那你转过去。”
“又不是没看过。”
“转过去!”
他乖乖地转过身,还故意面朝着落地窗站好。
袖口果然长出一大截,她折了两次,还是松松垮垮地垂在手腕上。衬衫下摆直接盖住大腿,说是连衣裙也不为过,倒是显得整个人比平时更娇了一些。叶子低头看了半天,心想着,自己本是不愿意搞这些狐媚把戏的,但这不是情况所迫吗。
“大小姐,可以了吗?”
“好了好了。”
隼人回头看见她,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
叶子感受到一旁投过来炙热目光,下意识把领口又拢紧了些。不过好在是工作穿的衬衣,一点也不透,不然这副打扮,控诉她在勾引都百口莫辩。
“多喝热水。”这是隼人新学的中文。
“中文又有进步了,没少学啊。”叶子随口一夸,接过杯子在沙发上坐下。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更酸了,她低头喝了一口。
隼人坐到她身边,把毛巾搭在她头上,开始替她擦头发。轻轻把发尾的水一点点吸干,又用指尖拨开打结的地方。
“今天怎么了?”隼人一边替她擦着头发,一边随口问道,“跟莲吵架了?”
“没......不是和他。”
“也是,他再怎么应该也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大街上淋雨。”
“我自己要淋的。”
“晨间剧女主角?”
“不是!”叶子一把把毛巾抢了过来,胡乱揉着自己的头发,“就是......跟沉悠说了点事,意见不太一致。”
“意见不一致至于闹成这样?”隼人倒是习惯了她嘴硬,不顺着她说几句就别想从她嘴里问到正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还湿着的发尾,顺手把刚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披到了她肩上。
叶子抓紧肩上的西装,鼻尖隐约闻到一点淡淡的杜松子气息。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开口:“其实......我今天问了她鹰司的事。”
她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隼人没有打断她,只安静地耐心听着。
“所以就是,她承认自己知道一些,可她一直都没有告诉我。然后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有多难听?”隼人问,坐到了她旁边。
叶子叹了口气,本来不想说这么多的,但话都说出来了,就忍不住找点发泄和安慰。只是,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她明知道是犯罪还不把证据交出去,就是在包庇。我还说她是不是希望我别继续查,这样鹰司就不用坐牢了。我还说......”
隼人的动作停了一下:“确实有点难听了。”
叶子猛地抬起头,抓起手里的毛巾就朝他脸上甩了过去,毛巾准确无误地糊在隼人脸上。
“不会安慰人就别问了!”叶子有些气恼。
隼人笑了一下,把毛巾从自己头上拿下来,迭好放在一旁,说道:“不过,鹰司家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
叶子一下抬起头,眼里的愠怒还没散干净,又多了几分惊讶。
“你也知道?”她皱起眉,“所以就我不知道?”
“你天天上学能知道这些事才怪呢。”隼人靠向沙发背,长腿随意交迭着。
“我没直接接手过他们公司的案子,只是多少听说过一些。”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鹰司父亲创业的时候,原始积累确实不太干净。不过放在那个年代,这种事也算不上少见。后来公司慢慢做大,很多东西也越来越复杂。融资结构、关联交易、资金流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外围关系。单看某一件事,可能都能找到解释。”
“就没有人能管得了吗?”叶子脱口而出,“这不是任由他们吃人血馒头吗?”
“反正我管不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隼人耸耸肩,“只要证据链不完整,或者其中某个环节有人承担责任,最后就很难指向真正做决定的人。”
叶子没有说话,抱着膝盖,慢慢缩进沙发里。
所谓案例,都有清晰的事实、明确的证据、准确的法条,再由法院作出黑白分明的判决。可现实里,没有人会主动把真相整理成卷宗,送到她面前。每个人都只握着一小块碎片,夹杂着自己的立场、利益、恐惧和感情。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才勉强露出真相的一角。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有些转不动了,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对她来说有点过于沉重,或许也是走出象牙塔第一次直面黑暗,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鹰司那种人,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念最好的学校,继承最体面的头衔,也同时继承了他父亲留下来的整套运作逻辑,还有那些他从来没有选择过的商业关系。”
“连你也要替他说话吗?”叶子转过头,质问他。
“冤枉。”隼人赶紧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们公司这几年背了不少诉讼。大的小的都有,很多最后都和解了,也有一些拖到现在。大概也是因为局面越来越难控制,他才会想和沉悠分手。可能是想把她摘出去,也可能只是觉得她成了风险。这两种都有可能。”
叶子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一直都觉得,鹰司提出分手是为了保护沉悠,就像当初莲想把自己推开一样。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如果鹰司只是想切断风险,切断一切可能威胁到自己的联系。那沉悠的坚持,岂不是更加没有意义。
隼人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没有继续往剖析,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所以其实沉悠从一开始,也没有被真正给过选择的机会。”
办公室外最后几盏灯也依次熄灭,偌大的楼层一下安静下来,只有这间房间还亮着。
“按你刚刚说的,也许他们刚在中国认识的时候,鹰司也只是想谈一场普通的恋爱。”隼人说,“至少那时候,他未必想到过会把她卷进这一切。”
叶子低着头,她想起沉悠在餐厅里红着眼睛说过的话,愧疚一点一点漫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隼人。”她忽然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应该去给她道歉?”
“你们俩的事情,我一个外人可不好说。”
叶子把脸埋进宽大的衣袖,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她知道那些事却不说,就是错的。可现在又觉得......她好像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隼人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她还没完全干的头发,说道:“其实,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大多都被裹挟着往前走,真正自由的没有几个。”
叶子放下抱着膝盖的手,侧过脸看他:“那你呢?”
“我?”隼人被问得莫名其妙,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
“你也被裹挟着吗?”她看了看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西装,“你不是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了吗?我一直以为,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隼人听完,忍不住笑了。他靠回沙发,望着天花板想了想:“我也一样。被工作推着,被社会推着,被家里人的期待推着,也被自己曾经做过的每一个选择推着。”
“你从来没提过你的事情。”叶子说。
“没什么好提的,按着社会给这个世界上的人设定好的最优路径,念书、考试、工作、升职,一路走到现在。说白了,我和每天电车里所有穿着西装赶去上班的人没什么区别。”
“npc?”
“差不多。”隼人笑了一下,“如果你不认识我,大概也只会觉得我是银座地铁站里每天都会刷新的背景板,连npc都算不上。”
“听起来很惨。”
“你也挺不会安慰人的。”隼人又学着叶子的语气说,“不会安慰人就别问了!”
叶子一下笑出了声。
隼人偏过头,看着她终于笑了,眼里的神色也跟着柔和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羡慕你吗?”他说。
“你羡慕我?”叶子愣住,一脸不可思议,“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工作找不到,学习也不算好,对什么都三分钟热度,所以到现在也没什么其他的特长,除了日语说得还可以,能跟人谈恋爱以外......”
隼人笑了,说道:“你是不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都很爱你,你有底气做很多决定,就算做错了,也总有人愿意安慰你、替你兜底。当然,这不是因为你运气好,而是因为你自己足够好。”
“我哪里好了?”叶子觉得他突然这么认真地夸人,着实有点毛骨悚然,便避开了目光。
“至少我能从你身上看到那种很难得的自由。”
叶子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过大的白衬衫,指尖无意识地揪袖口。
“可我觉得自己很坏。”她小声说,“一点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好。”
“那你觉得我坏吗?”隼人问。
她认真想了一下:“嗯,也蛮坏的。”
“那正好。”隼人忍不住笑了,他侧过身,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眉眼里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一点点把叶子圈进自己的范围里。
“什么锅配什么盖。”
叶子抬手就把旁边的抱枕砸了过去,怒骂道:“谁要和你配了。”
隼人永远就是这样,她跟他谈心事,他却先摸上了她的小腹。
就像现在,隼人的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她身上,隔着宽大的白衬衫,掌心轻轻贴着她的小腹有意无意地摩挲,还故意赖着不肯松开。
叶子只觉得小腹微微一紧,她轻轻按住隼人的手,低声说道:“隼人,我今天不想做。”
“怎么了?”他没有停下,甚至想往深入游走,“是因为和莲和好了?”
“不完全是。”她躲了躲,如果再不走掉可能就真的走不掉了。
“知道了。”
隼人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有些凌乱的衬衫,又重新系好领带。
她的心思他不是看不懂,只是他也不明白,这么久了也没能从莲手里扳回一局,大概对自己也产生了一些怀疑吧。她心里那个位置,真的就非他不可了吗?
他转过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家吧。”
叶子坐在沙发上,也默默整理着身上的衬衫,还得盘算着一会儿回去怎么跟莲解释身上的衣服。
“对了,有一件事。”隼人突然说道,“你那家事务所,能不能别待了。”
“为什么?”
“你应该有能力去更好的平台。”
“你是不是怀疑这家事务所,也可能跟鹰司有关系?”
隼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是的,所以你尽快辞职吧。”
“可是现在辞职的话,我恐怕来不及找工作了。”叶子有些担忧。
“那就考大学院。继续读书,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最后怎么选,还是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