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沈染星怎么也没想到, 白尘烬口中需要耗费几日去寻的物件,竟会是一对戒指。
客栈后院,她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下,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过, 化作无数跃动的金色光斑, 洒落在她和白尘烬身上, 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她微微张着嘴,不可置信看着白尘烬手中那个打开的锦盒上。
锦盒是红色的丝绒材质,低调而华贵。
盒内衬着柔软的丝绸, 上面静静躺着一对戒指。
它们是简洁的素圈, 材质似银非银, 泛着一种内敛得如同月光般柔和的哑光,圈身打磨得异常光滑圆润,没有任何繁复的雕刻。
只在戒指内侧,似乎隐约能看到淡淡的冰蓝色暗芒。
白尘烬取出其中那枚明显纤细许多的戒指,托在指尖。
他抬起眼眸, 看向仍处于惊讶中的沈染星:“我不太明白, 互相佩戴指环, 对你而言, 究竟有何等特殊的意义。”
说着,他执起沈染星的左手,将那枚素圈,缓缓套向她左手的无名指。
“不过我知道,”他低沉的声音在斑驳的光影中响起, “这件事,对你的意义,定然是非同一般的。”
金属触感冰凉, 顺着指尖蔓延。
沈染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讷讷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什么时候……”
白尘烬的指腹轻轻托起她已然戴上戒指的无名指,仔细端详着,仿佛在检查是否妥帖。
他低着头,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解释道:“上一次,在镇上,你买的那一对尺寸,似乎并不完全合你的心意。所以,我寻人重新定制了一对。”
戒指完美地贴合在指根,那丝丝凉意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
白尘烬端详了片刻,用指尖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不偏不倚。
“本来,按照工匠的进度,还需半个月才能完工。”他这才抬起眼,目光与她相遇,“但我等不及,提前要了过来,所以,目前只有这样最简单的素圈。”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举起左手,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金色阳光,仔细地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素圈简洁,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手指本就纤细白皙,被衬托得更加好看了。
尺寸更是恰到好处,紧密地贴合着,仿佛生来就该在那里。
“这……”她说道,“是我收到过,最好最好的礼物了。”
她说这话,并非因为戒指本身有多贵重稀有。
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会如此细致地观察她的需求。
过往的经历里,旁人总是固执地认为她需要什么,便给予什么,甚至有时她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愿望,也常常被忽视,甚至……否定。
这还是第一次,她心情和偏好,被人察觉、记住、在意,并郑重地付诸行动。
她眼眶一热,突然有些想哭。
白尘烬有所察觉,眉头微蹙,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染星连忙摇头,伸出手:“没什么!现在,该我帮你戴上了。”
白尘烬将锦盒中另一枚取出,是宽厚一些的男戒,放入她的掌心。
沈染星为他戴好后,看着两人手上的对戒,轻声道:“其实你不用这样着急的,等我从国师府平安回来,你再送给我,也可以的。”
白尘烬闻言,却直接否定:“不行。”
“为什么?”
他语气坦荡:“那样,我便无法知晓你的具体方位了。”
沈染星:?!
她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圆了:“等等!你的意思是……这个戒指,可以定位?!”
白尘烬十分坦荡地承认:“是。”
沈染星一下子来了兴趣,举起自己的手反复查看:“怎么用?我戴上了,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白尘烬伸手,执过她戴着戒指的左手,连同她的手指一起,包裹在自己微凉的手掌中,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素圈。
“因为,”他看着她,道,“是单向的。”
“单向?”沈染星挑眉,“为什么不做成双向的?”
白尘烬瞥了她一眼:“你没妖力,无法催动。”
沈染星:……
-
这一段时日,掌柜的比较空闲,有因为整个客栈,都被官府的人包了下来。
前两日,掌柜的听说,那伙人中,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她生气了。
因着此事,那小娘子给掌柜的落下了一个骄纵的印象,哪有人因为礼物不称心而生气的……
还一连气了两日,谁来劝也不听,甚至不给人进房,只自己窝在房里生闷气。
掌柜的见有人往那小娘子的房里去,连忙阻止:“客官,你还是先不要进去了,方才那萧大人才叹着气出来嘞,还特意吩咐,不要让人进去打扰她。”
那人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掌柜的,面目藏在阴影里,有些瘆人。
掌柜的表情微僵,不免犯怵。
那人却往前走一路,暴露在了光照之下:“好,多谢掌柜的提醒。”
掌柜的见他长得老实憨厚,这才放下了戒心,笑道:“不谢不谢。”
在客栈房间里闷了两日,沈染星不能与外界有过多接触,既无聊与紧张,只能拿着支毛笔,在纸上漫无目的地乱涂乱画。
室内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她对着纸上的一团墨迹发呆时,耳畔捕捉到了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擦。
她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紧闭窗户的缝隙处,正白色烟雾渗入,极其淡薄的,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
那白烟太淡了,若非她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
她心中一动,终于来了!
她刚想站起身,上前查看。
然而,四肢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这迷药的效果……实在霸道。
再次恢复意识时,沈染星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依旧还在室内,但周遭的环境已截然不同。
身下是触感柔软光滑的被褥,床榻雕刻着祥云瑞兽图案,繁复而精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淡雅的檀香,并非客栈那种寻常味道。
抬眼望去,房间宽敞明亮,陈设极尽奢华却又不失品味,多宝阁上摆放着各类古玩玉器,墙壁上悬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古画,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无不彰显着主人尊贵的身份与深厚的底蕴。
这里,估计就是国师府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依旧有些发沉的额角。
这阎九胤的迷药效果着实厉害,自己居然毫无反抗之力,连中途转运都毫无知觉。
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外面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萧霁雪他们是否已经趁机混了进来。
正当她思绪纷飞之际,一个温和的嗓音,自身后不远处的屏风外悠然响起:
“看来,你这一觉睡得还不错。”
这声音出现得毫无征兆,沈染星着实被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惊呼出声。
她按住心口,强行压下惊悸,转过身,看向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的阎九胤。
她埋怨:“师父,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阎九胤今日换了一身墨绿色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踱步到桌边,自顾自斟了杯茶,才抬眼看向她,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你方才是不是在想,萧大人那一行人,有没有及时赶来救你?”
阎九胤出现了,而且如此气定神闲。
这说明第一步计划已经成功,她确实被顺利地带回了国师府。
接下来,最关键的,就是确认萧霁雪他们有没有按计划混进来。
沈染星抬眼看他,虚心求教:“有吗?”
阎九胤似乎很喜欢为人师表,耐心得像个良师,慢条斯理地道:“当然有。”
沈染星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一瞬,很好!
但她很好地掩饰了这份激动,只是静静听着。
然而,阎九胤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嘛……很不幸,他们试图潜入时,触动了府内最厉害的几处机关杀阵,如今想必已经尸骨无存了。”
沈染星一听,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她定定地看着阎九胤,仿佛在看一个信口开河的骗子。
阎九胤对上她这般眼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被逗乐了一般,低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果然骗不了你。”
沈染星收回视线,垂下眼眸,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诮。
若他真有这等本事,已将白尘烬和萧霁雪一网打尽,早便向她炫耀施压了了,又怎会用这般试探的语气。
还真是张口就来,谎话连篇。
阎九胤并未在意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只是可惜了我安插在萧霁雪身边的那枚棋子,生了张淳厚良善,极易让人信任的脸,潜伏多年,是个难得的好棋子。可惜啊……小安脾气实在暴躁,见救你不成,一怒之下,竟直接把我那棋子给杀了。”
沈染星听着,眉头轻蹙。
前半句尚可理解,无非是指出萧霁雪身边有他的内应,两次配合将她绑来。
可这小安又是谁?
怎么就发怒杀人了?
她记忆中完全没有这号人物,是国师在故意混淆视听,还是计划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阎九胤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是因为再次落入自己手中而心情郁卒,不愿搭理自己。
在他看来,如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心情自然颇佳。
于是他笑得愈发风度翩翩,带着一种胜者的宽容:“好了,小奴若,闹也闹够了,玩也玩够了。现在,可以告诉为师了吧……”
“你究竟是如何知道……关于你师娘那些事情的?”
最初他也怀疑沈染星只是凭借零碎信息大胆猜测,危言耸听。
可她当时的语气太过笃定,言辞间透露出的细节,竟与事实分毫不差!
那些陈年旧事,知晓内情的人早在几百年前就被他清理干净了,怎么可能在几百年后,又凭空冒出一个知情人?
除非……当时确有漏网之鱼!
他必须把这最后的隐患彻底清除。
沈染星正欲开口。
“砰!”
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撞开!一名弟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形容狼狈,衣衫染血,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调:
“国师!不好了!萧大人她……她带着一大群人,直接打进来了!前院快要守不住了!”
沈染星猛地抬眼望去,眼神凝重,怎么这样快就攻进来了。
计划有变?
阎九胤亦是脸色一沉:“慌什么!没看到我正在处理要事吗?府中那么多弟子,全部给我顶上去!”
那弟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挡不住啊国师!他们攻势太猛了,我们的人死伤惨重,阵法也被破了大半!”
阎九胤眉头紧紧皱起。
他对萧霁雪一伙的实力有所预估,按理说,在他这经营多年,机关重重的国师府内,他们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攻进来,更别说造成如此大的破坏。
其中必有蹊跷。
他站起身,目光阴鸷,扫过跪地的弟子,又转向坐在床上的沈染星,冷声道:“你好好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沈染星乖巧应道:“好。”
……才怪。
阎九胤交代完毕,一撩衣摆,快步离去。
门外传来他冷硬的吩咐:“看好她。”
“是!”守卫齐声应喝,声音整齐划一。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一切重新归于寂静后,沈染星才悄悄走到门边,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两列守卫,身着玄色护甲,手持利刃。
这阵仗,硬闯是绝对出不去了。
沈染星心下凛然,关上了门,还顺手插上了门闩。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正思索着其他脱身之法,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内室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沈染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吓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她警惕地望向那片阴影。
怎么这国师府这样阴森……
人还总喜欢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冒出来!
她甚至忍不住腹诽,白尘烬小时候是不是就在这里,染上了这种喜欢突然出现的坏习惯,一开始才总那样吓她……
“我只是打开门看看,可没有打算硬闯出去。”
她抢先开口,目光紧紧锁定那道略显矮小的,披着宽大袍子的身影。
那道身影动了动,一个沙哑又稚气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若奴师姐,是我。”
又一个国师的弟子?
沈染星微微蹙眉,她现在可没心思在这里叙旧或者周旋。
她直接问道:“我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叙旧就不必了,直说吧,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那道身影闻言,缓缓从屏风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沈染星看清了她的模样。
竟是个半大的孩子,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扑扑的袍子,更显得她身形瘦小。
她披散着一头枯黄的长发,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一双大眼睛在黑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乍一看去,竟有几分孤魂野鬼般的凄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