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沈染星点了点头。
冯维翰引着她, 来到了走廊尽头一间静室。
室内陈设简洁,一张花梨木圆桌,几把椅子,靠墙的多宝架上摆放着一些瓷器和古籍, 燃着淡淡的宁神香, 白烟袅袅从兽形香炉中升起。
两人落座后, 冯维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沉凝:“沈东家, 你了解少爷身上的那些图腾吗?”
沈染星轻轻摇头。
先前她其实也问过冯维翰, 只是当时在白尘烬面前, 他不愿多说。
冯维翰看着她,缓缓道:“那是他体内那股非人力量的显现,当他力量失控,或者需要耗费极大心力去压制那股力量时,那些图腾便会浮现, 范围越广, 颜色越深, 代表情况越糟糕。”
这些沈染星看书时并未注意细节, 但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早已大致猜到。
此刻听冯维翰亲口证实,不知为何,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过,她很快便明白了。
冯维翰继续道:“幼年时, 少爷完全不懂得如何控制那股与生俱来的狂暴力量,险些酿成大祸。后来被送到国师处……借助一些特殊手段进行压制。那时,萧霁雪也在国师座下。
即便她自己尚且年幼, 且身中奇毒,她却一直在少爷身边陪伴。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因为她的存在,少爷周身的纹路一度被压制,仅剩上半身可见。后来,他跟随云游道人师父离开,学习掌控之法,心境渐稳,那些图腾更是可以完全隐去,与常人无异。”
香炉白烟袅袅,沈染星的目光落其上,没有回应。
冯维翰话锋一转:“可是前些日子,自从少爷与你……身上的情况,便开始再次恶化了。如今,图腾的范围,想必您也看到了。”
他没有明说,但那话语中的指向,已经清晰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沈染星垂下眼帘。
站在冯维翰,或者说站在白尘烬所有忠诚下属的立场上来看,自己的确显得无比可疑。
一个身份不明,曾是敌对阵营弟子的女人,接近了他们力量强大却隐患重重的少爷,然后少爷的力量就开始失控、恶化……
这若作为一个细作的任务来看,简直是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
沈染星压下心中的惊疑,问道:“白尘烬今日去哪里了?”
冯维翰看着她略略紧绷的神色,沉默一瞬,还是如实相告:“少爷他……去刺杀国师了。”
刺杀国师?!
沈染星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时间线不对,剧情线也不对!
在原书的描述中,白尘烬、萧霁雪他们与国师的斗争一直是在暗处进行,是长期的拉锯与瓦解,通过断其资源,剪其羽翼等方式,慢慢削弱国师的势力,直到最后时机成熟才给予致命一击。
从未有过如此激进,直接正面刺杀的行为。
而且,国师远在上京,即便日夜兼程赶路,也需要至少五六日才能抵达。可白尘烬从未对她提及要离开这么多日……
沈染星:“国师……如今在哪里?”
冯维翰不由得多看了沈染星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难怪少爷会栽在她身上,这女子心思竟灵巧敏锐至此,只需一点信息,便能立刻推演出最关键的核心问题。
“国师已经亲自南下了,暂宿在伏妖居。”他不再隐瞒。
“他为什么要亲自过来?”沈染星追问,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因为他急了。”冯维翰语气沉重,“国师已五百余岁,把持朝政近百年,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一群他眼中的小辈,逼到不得不亲自出手的地步。”
沈染星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与他一同前去刺杀国师的,还有谁?”
冯维翰道:“萧霁雪,以及她身边的那头妖,墨临渊。”
果然。
沈染星脑子嗡地一声,空白了一瞬。
果然什么都没变。
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试图改变,剧情强大的惯性,还是将她排除在外,硬生生地扳回了正轨。
冯维翰见她脸色发白,补充道:“萧姑娘其实也觉得此举太过冒险,成功的几率渺茫。”
向来昨日他们再街角处,是在谈此事。
“昨日她还特意去劝过少爷,希望他能从长计议。可少爷根本听不进去,一意孤行。萧姑娘担心他独自前往太过危险,无法阻拦,只好一同前去,至少能有个照应。”
沈染星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缓慢而深地呼吸着。
他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去刺杀国师?
是为了她吗?
还是为了……萧霁雪?
白尘烬放她出来后,她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共生苑的扩张,商业版图已经不小,间接影响了国师获取资源的渠道。
之前国师也确实针对过她,以她为诱饵对付白尘烬,或许,他是不想她再受威胁……
冯维翰打断了她尚存的一丝幻想:“少爷具体的心思,我不敢揣测,也无法揣测。只是前些日子,国师的人,设计伤了萧霁雪。”
沈染星只觉得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垮,她用力抿紧了唇,一时间竟无法开口说话。
冯维翰看着她烟眉轻蹙,垂着眼。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其实,这或许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沈染星忽然抬起眼:“你一直在监视我,对吗?那你应该很清楚,这些时日,明里暗里护着我的,都有哪些人?”
冯维翰一怔。
他确实一直在监视她,一方面是受命保护,另一方面也是初期对她的不信任。可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点出来。
他无奈地笑了笑,既然被点破,便也不再隐瞒:“我这边的人手自不必说。国师一派中,似乎也有人在对您进行某种程度的保护,此外,还有秦昭堂主的势力,甚至……有段时日,我们还发现了一条行踪诡秘的蛇妖……”
连冯维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矛盾的人,能让多方势力既提防戒备,又都不约而同护起来。
沈染星沉默片刻,又问:“以你判断,国师如今的实力如何?”
冯维翰神色凝重:“现下,我国师实力深不可测,积攒了数百年的修为,加上他那些诡异莫测的手段,可以说是当世无人可与之匹敌的存在。”
白尘烬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性命,真的是……为了那个被那么多人护着的她吗?
还是为了那个冲在最前线,与他有深厚恩情,共享过童年最黑暗时光,如今又因受伤的人。
“我真的……再也骗不了我自己了。”
沈染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冯维翰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你作何要骗自己?”
沈染星抬头看去。
只见来人一身锦袍,剑眉星目,正是许久不见的秦昭。
她有些惊讶:“秦昭?你怎么会在这里?”
冯维翰既能约她在此密谈,此地必然有一定的隐秘性和守卫,秦昭怎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得如此随意。
秦昭信步走进来:“我来找冯伯父谈些事情。”
他目光转向冯维翰,带着熟稔的笑意。
“冯伯父?”沈染星更加疑惑,看向冯维翰。
冯维翰朝秦昭微微躬身,算是见礼,然后对沈染星解释道:“秦堂主是少爷母亲那边的外戚。”
他顿了顿,似乎想掩饰什么,又忙补充道,“秦堂主因不满家中对他未来的安排,早年便自己出门闯荡了。”
秦昭笑道:“冯伯父,您可就别在染星面前揭我老底了。”
沈染星看着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她心乱如麻,也无心深究,便起身道:“既然你们有事相谈,那我先离开了。”
秦昭却在她转身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染星,你若是实在觉得无处可去,可以来我身边。”
沈染星脚步一顿:“我怎么会无处可去,我名下大大小小的妖院,已有一十六家,去哪里都可以安身。”
秦昭:“你知道我所说为何意。”
沈染星看向秦昭:“秦昭,如果我听不懂妖语,不是第一个提出提出共生契约的人,没有这一十六家妖院作为依仗,你还会想我留在你身边吗?”
秦昭没有立即回答。
他似乎是第一次真正思考这个问题,俊美的脸上露出了沉吟的神色。
片刻后,他才坦诚地看向沈染星,目光清明:“染星,我不想骗你,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商人。而商人……重利。”
“所以,你想要的不是我本身,而是附加在我身上的其他东西。”
“那些东西,不也是你吗?”
“可在我还远不完整的时候,在我一无所有,甚至自身难保的时候,他就已经陪在我身边了。”
那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秦昭自然知道。
他想,的确是这样。
他无法像白尘烬那样,爱得如此纯粹,不计得失,甚至近乎偏执,权衡利弊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
于是他不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走上前。
抬手,动作自然,帮沈染星撩起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语气温和:“染星,其实你很好,不必任何人差,要更自信一些。”
沈染星没有把他的话太放在心上,两人又随意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沈染星便告辞离开了。
在她离开时,朝退到一侧给他们让出空间的冯维翰微微颔首道别。
冯维翰与她道别后,走到秦昭身侧,看着沈染星离去的方向,有些无奈地低声道:“秦堂主,其实主子当时那个命令,早已不作数了。”
说道是,当初白尘烬母亲因担心儿子中了美人计,让秦昭设法拆散沈染星和白尘烬的那道指令。
后来发生那么多事,这道命令早已时过境迁。
秦昭当时没能拆散成功,想不到……他如今似乎还在继续?
消息如此滞后,冯维翰都不禁疑惑,秦昭这生意到底是怎么做得风生水起的。
秦昭闻言,却轻轻一笑,目光依旧望着沈染星消失的门口:“命令不作数了,难道我就不可以凭我自己的意愿,把人诱到我身边来了吗?”
冯维翰猛地一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秦昭。
居然……连素来精明算计,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秦昭,也中了这沈染星的计了吗?!
……他颇有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之感。
“肉包子”如今还看着别人离开,空荡荡的门外。
冯维翰想扶额,但还是忍住了。
-
沈染星在这个世界,一直有种淡淡的排斥感,如同穿着一件并不完全合身的衣裳,总有些细微的不适。
这种感觉已经明显到,即便生意上的事务让她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那股无形的隔阂与孤寂感,依旧如同潮湿的雾气般渗透进来,让她无法忽视。
自那日白尘烬离开去刺杀国师后,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
准确来说,冯维翰告诉她,他已经从伏妖居回来了。
但是,他没有回共生苑,没有来见她。
甚至,她主动去济世堂寻人,也一次次被客气而坚定地拦在门外,只是被告知他事务繁忙,不便见客。
沈染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他甚至还穿着她送的那件不合身的衣服,在雪地里等她归来。
为何一次失败的刺杀行动后,一切都变了?
是任务失败让他心情不佳?还是……在伏妖居发生了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冯维翰每次见她,都只是公式化地安抚,让她别担心,说白尘烬最近确实很忙,过些日子还要再出去一趟。
她知道,刺杀国师失败了,国师依旧盘踞在伏妖居,如同一片巨大的阴云。
而萧霁雪,据说受了朝廷紧急召唤,已经启程返回上京。
这日,再一次碰了壁,回去的路上,马车经过闹市,一阵清冽醇厚的酒香随风飘入车厢。
沈染星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喝酒,还是穿越前,萧医生给的。
那时她病情好转,恰逢元宵,却找不到父亲,去母亲那里又碰了一鼻子灰,一个人在医院外的长椅上坐着,又冷又孤单。鬼使神差地,她拨通了萧医生的电话。
没想到萧医生真的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瓶包装精致的果酒,苦笑着说自己刚失恋,正想找人喝酒。
两人酒量都很差,坐在萧医生温暖的小公寓里,各自只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脸颊就都飞起了红霞,然后相视傻笑,最后竟然就那样靠着沙发,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天亮。
那段记忆此刻回想起来,带着一种模糊的温暖。
突然之间,她有些想念萧医生了,有些想念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医院,甚至有些想念那个她曾经觉得压抑又无趣的世界。
至少在那里,她衣食无忧,人身安全有基本保障,还有那么多新奇有趣的娱乐方式,不必卷入这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纷争。
想到这里,沈染星忽然叫停了马车。
“东家,有什么吩咐?”车夫勒住缰绳,回头问道。
沈染星掀开车帘,漫天大雪,寒风灌了进来。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家酒旗招展的酒肆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在此稍等,我去去就回。”
她下了马车,走进那家酒肆。
伙计热情地迎上来,介绍着各种佳酿。沈染星没有多听,只随意指了一壶闻起来最清冽的酒,付了钱,拿着那小巧的酒壶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重新缓缓行驶起来,沈染星靠在微微晃动的车壁上,温热的酒壶握在手中。
窗外的街景一一掠过。
忽然,她再次开口,对车外的车夫说道:“不去苑里了,改道去城外的寺庙吧。”
车夫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充满了惊讶:“东家……你要去寺庙?”
他是知道自家东家向来最讨厌那些寺庙道观之类的,总觉得里面的和尚道士对她图谋不轨,无论其他人如何解释,她依旧会保持自己的偏见。
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突然要去寺庙?
车夫本是一名驯妖师,靠着那点技艺,勉强养家糊口,只是手段太软,心不够狠,被原东家赶出来了。
当时家中爱妻还刚给他生了个孩子,正需用钱关头,又一连几日没找到活,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眼下青黑。
那时街上与沈染星擦肩而过,她见他垂头丧气,便随口问了一句,就这一问,立即给了他一份工作。后来,还送了他妻子不少补品。
见沈染星今日有些异常,他不免担心,问道:“东家,怎么突然想去慈云寺?”
“许久没见慧觉了,我去看看他。”车厢内传来声音。
车夫想起,那是沈染星见过的一个老和尚,心下稍安:“好。”
随即一挥鞭子,调转马头,朝着城外慈云寺的方向驶去。
他心里想着,得快一些,天色不早了,还得赶在天黑之前,把东家送回共生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