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被裹在白尘烬宽大温暖的大氅里, 沈染星看不见外面情况,只听得开门声,却久久没听见预想中的寒暄或动静,只有一片诡异的死寂, 不由得心生好奇。
  她忍不住悄悄掀开大氅的一角, 钻出去一个脑袋, 想要查看一下究竟什么情况。
  谁知刚一冒头,视线就直直撞上了石多磊。
  他僵在门口,面色发白。
  四目相对。
  沈染星不由得老脸一热。
  虽说平日里她与白尘烬私下接触亲密, 但在人前, 尤其是在这些熟悉的雇员和小妖面前, 她向来是保持着东家的得体与距离,何曾有过这般……
  如同连体婴般腻歪在男人怀里的模样……
  她似乎看到了长久维持的东家威严长了翅膀,扑棱地飞走了。
  有些窘迫。
  为了将自己从这份尴尬与局促中解救出来,她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石多磊身上,竟一时忘记先离开白尘烬。
  “老石, 你怎么了, 面色好像不太好。”
  石多磊看到沈染星完整的脸, 确认她安然无恙, 那颗因见到白尘烬而瞬间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理智也渐渐回笼。
  可随即,他又看到沈染星还窝在白尘烬的怀里,只探出个脑袋, 姿态无比亲昵,简直非礼勿视。
  他偏开了视线:“没事……”
  “真的没事吗?”沈染星注意到他脸颊似乎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愈发觉得奇怪, “你现在的脸怎么由白变红了,不会是生病了吧?”
  石多磊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解释自己并非生病,而是被吓的。
  可话未出口,猛地再次对上白尘烬那冰冷目光,所有话都噎了回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们都在里面等你呢,快进来吧,外面冷。”
  说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也不等沈染星回应,自己就率先转身,快步走回了温暖的厅内。
  不用想也知道,他在怕谁。
  沈染星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从白尘烬的大氅里完全钻出去,跟上石多磊的脚步踏入厅门。
  可她的脚还没跨过门槛,手臂便被一股力道扯住。
  她回头,对上白尘烬的目光。
  “你太关心他了。”他语气冷静,可听着凉飕飕的。
  沈染星:“他是我雇员,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是理所当然的,要是病倒了,谁帮我打理妖院?”
  白尘烬的视线锁着她:“你不要再担心他们。”
  “为什么?”
  “我已经依言,保下了他们,”他顿了顿,“可我不保证,你这般,我会不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他们。”
  居然还在威胁她,这是觉得威胁好用,所以用上瘾了是吧。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
  到底是多么不信任她,多么缺乏安全感,才让他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她在意之人的性命作为筹码,来胁迫她将全部的心思和注意力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她觉得,若是纵容他养成这样的习惯,默认这种扭曲的约定,绝非好事。
  这只会将他推向更偏执的深渊,也将让她身边的人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她认真地看着他:“你听我说,他们对我都很重要,是家人一样的存在。如果你伤了他们,我会非常非常伤心。如果我真的伤心了,我就……”
  “我知道。”白尘烬打断她的话。
  他连听都不想听那个后果,别说让它发生了,仅仅是假设性的言辞,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与暴戾。
  沈染星原本想趁此机会再和他说道理,也再次明确地告诉他,在她心中,他才是无可替代,最重要的那一个。
  可看着他现在这副油盐不进,只凭本能行事的模样,她意识到,此刻的他显然不是一个可以用理性沟通的状态。
  若是从前,他不喜欢自己与旁人靠得太近,最多也只是周身气压降低,冷着脸不说话。
  可如今,他这可怕的占有欲似乎愈演愈烈,严重到已经开始干涉她的正常人际交往,试图将她彻底与外界隔离。
  不知他独自在外应对国师势力的那段时日,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心中的戾气与不安积累到如此地步。
  他甚至不是只针对人,连她对小妖流露出些许关注都不行……
  譬如来的路上,她不过多看了两眼在雪地里扑腾的兔妖,他便冷冷地扫视过去,那眼神中的寒意,差点把那只无辜的小兔妖吓得当场僵直,瑟瑟发抖。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只兔妖是准备带她私奔,被他当场捉奸了……
  沈染星收回飘远的思绪,知道此刻硬碰硬绝非良策。
  她垂下眼帘,伸手,轻轻扯下他依旧攥在她手臂上的手。
  然后,将自己的五指缓缓穿梭进他的指缝,与他紧密相扣,掌心相贴。
  罢了,慢慢来吧。
  他在前些日子独自应对那般强大的敌人,定然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厮杀与压力,也的确是辛苦了。
  他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和平复。
  她牵着他,转身,终于踏入了温暖喧闹的厅内。
  屋里依旧热闹万分。
  乔阿盈正拉着石多磊的衣袖追问:“没看到人吗?要不要多派几个人去路上问问?”
  她话音刚落,一抬眼,便看见了携手走进来的沈染星。
  “东家!”乔阿盈惊喜地叫出声。
  一些原本或围在牌桌旁,或烤火的小妖,看到沈染星,眼中也瞬间迸发出光彩,下意识地就想要像往常一样,欢快地朝她奔去,寻求抚摸或撒娇。
  然而,他们的动作才刚刚起势,便骤然顿住。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与畏惧,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敢上前。
  因为白尘烬一袭漆黑大氅,就落后沈染星一个身位,如同一道阴森影子,寸步不离。
  而他这段时日的“战绩”,在场的几乎都见过。
  沈染星只好松开与他交握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无声的安抚一瞬,然后自己主动走向了那群眼巴巴望着她的伙伴。
  她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仿佛不曾离开过一般,自然地融入他们中间。
  先是仔细看了看乔阿盈的气色,叮嘱她要好好休养,又拍了拍石多磊的肩膀,感谢他这段时日的操劳。
  大家见她神色如常,态度亲切,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有人大着胆子递给她一副牌,沈染星也笑着接过,当真坐下来玩了两局。
  她牌技不算顶好,但运气不错,赢了一局,输了一局,过程中与雪拂互相调侃,逗得九音鸟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学舌,引得众人阵阵发笑。
  这短暂而纯粹的玩乐,仿佛将她重新拉回了往日无忧的时光,眉眼间的笑意真切而明亮。
  这重新燃起的热闹气氛,一点点驱散了白尘烬所带来的无形寒气。
  起先,大家还顾忌着,不敢直接询问沈染星的近况。
  还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雪拂,一边漫不经心地洗着牌,一边率先开了口:“东家,这段时间,他没欺负你吧?”
  说完,还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白尘烬。
  果然……这狐狸是拱火第一名。
  沈染星失笑:“那自然是没有的。倒是你们……”
  她环视一圈:“这些时日,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一切都还顺利吗?”
  乔阿盈闻言,先是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远处的白尘烬,发现他眸色沉静,但并无阻止之意,那便是可以和东家说了。
  她立刻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最近发生了可多事情了!”
  她这一开头,其他人也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
  原来他们新开的几家分院,早已被各方势力渗透进了不少细作,连这主院里也清理出几个包藏祸心的。
  不仅如此,这段时日一直有人明里暗里想要攻击这里,下毒、破坏、甚至伪装成求助的妖类混进来行刺……桩桩件件,听得沈染星心惊肉跳。
  而所有这些暗处的危机,都是白尘烬在默默处理,以雷霆手段将威胁扼杀。
  他们描述着那些被揪出的细作,有些甚至是平日里看起来颇为老实勤快的。
  说着说着,众人的情绪明显低迷了下去。
  即便对方是细作,可毕竟也相处了一段时日,有些甚至曾把酒言欢。一是亲眼目睹白尘烬处置手段的狠辣与果决,那血腥场面带来的冲击,尚未完全平复;二来,被信任的人背叛,那种滋味并不好受。
  这话题聊着聊着,厅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沉重。
  乔阿盈抱住沈染星手臂:“其实我们最担心的还是你。你突然就消失了,怎么也联系不上,我们都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白尘烬冷眼旁观,呼吸渐重,后槽牙紧紧咬着,额角青筋微现,正在极力忍耐着体内翻涌的躁动与暴戾。
  很明显,沈染星并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她是这些人的中心,是他们的支柱。
  所以当他将她带走,完全占有的时候,这些人会不满,会担心,会因为见不到她而焦虑。而因着他们的这些情绪,沈染星也会受到影响,会为他们牵挂,会因此而不快。
  他几乎能看到,无形的线连接着她与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都在分享着她的关注、她的笑容、她的心力。
  原本以为,只要将国师在此地的势力连根拔起,清理掉所有外在的威胁,他就可以完全地、彻底地占有她,让她只看着他一个人。
  可如今,他发现还有一些无法处理的人,这些她真心在意、视若家人的人。
  一想到沈染星可能会因为这些人而离开他,愤怒和恐慌便无法抑制,几乎要将他吞噬。
  一气愤,脑袋里尖锐的刺痛,便再次袭来,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颅内搅动。
  前段时间他为了快速清除威胁,大肆放任体内力量释放,如今这股力量没了外敌作为宣泄口,反而愈发难以控制,反噬自身。
  眼见话题愈发低沉,纪明月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好了,过去的事暂且不提。我们准备了接风宴,一会儿大家好好聚一聚,大餐一顿。”
  刚说出来,低迷的气氛再一次活络。
  而与这其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的,是白尘烬。
  他如同被遗忘在阴影里一般,静静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沈染星。
  她笑颜如花,与他们谈笑风生,目光流转间,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连一丝眼风都不曾扫向他这边。
  所有的热闹、温暖与欢笑,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屏蔽在外,他独自被困在冰冷与孤寂之中,只有脑中尖锐的轰鸣和刺痛如影随形。
  这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并不陌生。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一场宴会上,他的力量第一次失控,肌肤第一次浮现了诡异的图腾。
  周围的人皆远远避着他。
  惊慌、无助、孤独……那被他强行压抑了多年的情绪,此刻似乎又再次涌现。
  白尘烬闭了闭眼,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却依旧感觉胸腔滞涩,头疼欲裂。
  他知道自己是在嫉妒,嫉妒得发狂。
  他恨不得立刻把她拽走,永远困在自己身边,让她只和自己说话,眼里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影子,让那些碍眼的人和妖统统消失。
  可那样的话,她身上那吸引他的,如同阳光般明媚的活力会逐渐消失,她会像一朵失去滋养的花朵,日渐枯萎。
  他迷恋的,本就是完整的她。
  可是,可是他现在实在难受极了。
  脑袋疼得几乎要炸裂开来,暴戾的力量在血脉中冲撞嘶鸣,渴望破坏,渴望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所有权……
  忽然,一只温软的手扣住了他的左手。
  那触感如同一阵沁凉的微风,带着她独有的清甜气息,他因剧痛而几乎混沌的头脑,竟因此清醒了一瞬。
  他抬眸,对上沈染星转过来的视线。
  不知何时,她已来到了他身边。
  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身体的部分重量倚靠在他身上,然后转头朝周围众人说道:
  “谢谢大家准备的接风宴,不过你们今晚吃好喝好玩好,我今天实在是有很要紧的事情,就不相陪了。”
  乔阿盈已经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东家,到底是什么事啊,这样着急?连一顿饭也来不及吃吗?我们都盼了好久……”
  沈染星眉眼弯弯:“我家白少爷不高兴了,我得陪陪他。”
  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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