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日光在白尘烬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衬得他眉眼柔和。
  他与她印象中的那个形象,越来越近了。
  沈染星看着他不急不缓,向自己走近,心跳莫名地又开始加速。
  她喜欢白尘烬。
  她自己也说不清, 这一份情感, 是从何时开始的。
  或许最初, 只是沉溺于他出现时带来的那种心跳失速的刺激,不受控制的悸动,像给苍白的灵魂撒上杂乱又浓重的色彩。
  后来, 是习惯性地依赖他无声却强大的保护, 有他在身边, 再大的危险似乎也只是寻常。
  再后来,他离开了。
  起初她觉得没什么,甚至隐隐有种挣脱束缚的轻松感,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轻松愈发轻了, 轻到她不知虚实, 轻到这一切似乎都是假的, 只需风轻轻一吹, 便散了干净。
  心口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她并非生性坚强的人,为了填补那块空缺,只能拼命地用各种琐事、任务、甚至是与其他人的喧闹来塞满自己的生活,假装一切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些都是徒劳。
  直到他再次出现,哪怕只是沉默地站在不远处,那份从心底深处升腾起的踏实感, 才让她恍然明白。
  原来那块缺失的部分,一直都在他那里。
  沈染星觉得自己现在脑子不太清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试图把脑海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强行替换成这个月的收支账目。
  可惜失败了,那双手的影像就像他本人一样,带着强烈的存在感,蛮横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直到阴影笼罩下来,她才猛地回神。
  一抬头,就撞进他灰蓝色的眼眸里。
  那里面像是藏了一场即将降临的暴风雪前的天空,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在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话题,打破这一方寂静,
  还没想好,一只手就猝不及防地抚上了她的脸颊,带着冰凉水汽,温柔得吓人。
  沈染星被冰得一激灵。
  这行为简直是火上浇油。
  几颗未被擦净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沿着她的颈线,一路凉飕飕的,滚进衣领深处,留下几道暧昧的湿痕。
  她心脏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冷热交替,体验感极其分裂。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缓缓摩挲着她的皮肤,往下探去。
  这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过突然。
  她一时间忘了反应,目光像是被钉住了,只能直勾勾地看着他。
  因为距离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以及那素帛边缘下,若隐若现的紧绷下颌线。
  之前不是没有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可那时他们更像是革命般的友谊,各取所需,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如今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没了,心靠得更近了,两人此刻气氛热烈得不像话。
  她的目光几乎要烧起来,凝视着白尘烬。
  白尘烬眼睫一抬,倏地被她目光烫到,连带掌心下的肌肤温度高得烫人。
  他原本只是想……只是想验证一下那个荒谬的念头,却发现这根本不够。
  他是贪婪的。
  可一想到极致的接近后,是分别,一种想要退缩的本能涌了上来。
  他猛地撤回了手。
  为了掩饰这瞬间的失控,他迅速低头,解下腕间的素帛,一言不发地开始缠绕。
  沈染星愣愣地看着他又急刹车。
  本想逼他更进一步,可他动作虽不紧不慢,细看之下,那缠绕素帛的手,带着细细的颤抖。
  算了,先放了他一马吧。
  平静了几日,那大鹏妖伤势已好了不少。
  石多磊又一次风风火火地撞开了书房的门,脸上写着“大事不妙”四个大字。
  “东家!不好了!查到了,关于那大鹏妖的……”他气都没喘匀,就把一卷皱巴巴的兽皮卷轴展开,拍在了沈染星面前。
  这开场白,听得沈染星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气,才从一堆账本里抬起头:“又怎么了,它的伤恶化了?”
  “不是伤,是习性。”石多磊指着卷轴上的古老文字,声音发紧,“我托了好几个妖族老学究才查到的,这大鹏一族,天生就不是群居的料子,独来独往,领地意识极强。”
  “而且……特别容易暴躁,一旦被惹毛,或者觉得领地受了侵犯,那真是六亲不认,往死里招呼。”
  沈染星听得一愣一愣的。
  石多磊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最要命的是,它们还小心眼,非常记仇。”
  “怎么个记仇法,总不会是恩将仇报的那种吧?”
  “这倒不至于,我打听过,曾有猎户不小心伤了一只幼鹏,几十年后,那猎户的孙子都被那只成了精的大鹏找上门来报复……大概是这种程度。”
  沈染星松了口气:“我看我们这大鹏,除了刚开始凶了点,后来好像还挺……安分的?”
  可能是那日白尘烬的上药手法太过于粗暴,自那之后,那大鹏妖居然愿意让其他人靠近了。
  甚至可以说是,来者不拒。
  所以后续都是石多磊在照顾。
  石多磊想了一下,道:“的确还算安分,虽然算不上温顺,但也绝对跟暴躁伤人,领地意识极强扯不上关系。”
  “不过,”石多磊话头一转,“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伤重,权宜之下,而伪装出来的安分表象。”
  沈染星眉头轻蹙,看着皱巴巴的兽皮卷轴。
  如果石多磊查到的属实,那这大鹏妖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还是个自带超长待机记仇功能的。
  把它留在院里,就像个不定时炸弹。
  石多磊试探道:“东家,您看……要不要趁它现在还没恢复,也没正式结下什么梁子,赶紧……请它走?”
  他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
  意思很明显,明哲保身,趁早丢了这个烫手山芋。
  “不行。”
  沈染星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石多磊傻眼:“啊,为什么啊,这留着不是祸害吗?”
  沈染星道:“首先,它伤还没好,我们现在把它赶出去,可能还会遇上缉灵司,像它这种没结契也没被驯服的,遇上那些人,不死也脱一层皮。”
  “你觉得以它那极度记仇的性子,会怎么想?它会不会觉得我们抛弃它,反而恨上我们,那还不记恨上我们几十年的。”
  石多磊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好像是这个理儿……现在赶它走,未必能撇清关系,反而可能提前引爆仇恨。
  从它落入这个共生苑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无法摆脱了。
  难怪那卷轴上描述的言辞……那样激烈,简直到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程度。
  石多磊看着沈染星认真权衡利弊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东家抠门是抠门了点,其实心肠还挺软的。
  应当也有所不忍吧,毕竟是一条生命。
  难怪院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妖,一开始明明怕人怕得要死,却都对东家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和信任。
  东家对妖,无论是强是弱,是温顺是凶戾,似乎总存着一份基本的尊重和考量,不会轻易放弃,也不会盲目滥善。
  这份心思,确实无可指摘。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石多磊收回心思,问道。
  沈染星沉吟片刻,下了决定:“既然捡回来了,就好生养着,先把伤治好。至于以后……等它伤好了,我们再开诚布公地谈。如果它愿意留下,并且能遵守院里的规矩,那自然最好。如果它向往自由,或者与我们理念不合,那就备上程仪,客客气气送它离开。”
  石多磊:“那谁负责看……”
  沈染星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多磊,那辛苦你多加照顾了。”
  石多磊指着自己,不可置信。
  这烫手山芋怎么甩到他手上了?
  相处得越久,靠得越近,就越容易得罪那大鹏妖。
  他可不想几十年后,自己的孙子还被寻上门去报复。
  他不乐意道:“这差事太危险了……”
  沈染星根本不听:“我看好你。”
  “不是……”
  沈染星静静看着他,他嘴巴一闭,把拒绝的话吞了回去了。
  不过还是要给自己争取些好处:“这事风险可不小,那工钱……”
  沈染星冷漠打断:“没得商量。”
  说完,她便低头继续看账单了。
  石多磊:……
  他要收回那句话。
  她心肠一点都不软!
  简直硬得要命,是淬了火的玄铁,又冷又硬,刀劈不开,水滴不穿!
  -
  自从上次被对家阴了一把,差点身败名裂之后,沈染星就深刻领悟到了“情报就是生命线”这个硬道理。
  她不再只顾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开始悄悄撒网,收集各路竞争对手的消息。
  而最近,就属天瑶庄的动作最大。
  甚至前几日,秦昭的来信里,除了照例的公文往来和几句不着痕迹的问候,也夹杂了一条看似不经意,但与之相关的信息。
  天瑶庄那边,似乎又在酝酿新动作,打算将几家因经营不善濒临破产的妖院合并收购。
  前不久才购置了陷害她的那几家,再久远些,也收了伏妖居。
  沈染星当时看着信纸,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天瑶庄本就财大气粗,底蕴深厚,再这么不断吞并扩张,实力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时候不会盯上自己吧。
  不出她所料。
  对方的动作很快。
  这天下午,一封拜帖直接送到了沈染星的案头,措辞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仰慕之情的。
  帖子上赫然盖着天瑶庄的徽印,落款是天瑶庄的东家,李瑶光。
  说是久闻她治理妖院有方,特来拜访学习。
  这摆明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很可能是吞并了其他几家之后,把主意打到了她这也日益壮大的共生苑头上。
  先来探探虚实,摸摸底细,看看有没有软柿子可捏。
  沈染星放下拜帖,目光又落回到一旁秦昭的那封信上。
  秦昭特意在信里提这么一句,不像是随口一提的公事公办。
  沈染星拿起信件,再细细读了一遍。
  以秦昭的谨慎和位置,他透露这种尚未完全公开的消息,本身就有一定风险。
  而且,这消息来得这么巧,刚好在天瑶庄拜帖送达的前几天……
  她越想越觉得,这更像是秦昭一种隐晦的提醒。
  如果没有他的提醒,她可能还不会这样快意识到天瑶庄的意图。
  沈染星正对着秦昭的信笺出神。
  一股极淡的冷冽气息自身后悄然逼近,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一只手便从她肩侧伸了过来,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目标明确,直取她手中的信纸。
  沈染星几乎在那只手触碰到信纸的前一瞬,手腕灵巧地一翻,将信纸紧紧按在了胸前。
  同时侧身半步,险险避开了那只手的范围。
  她转过身,抬眼望去。
  白尘烬慢条斯理收回手。
  薄唇紧抿,眉眼笑得温柔,周身却散发出的极低的气压,让书房里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他没有继续上前抢夺,也没有说话,笑意不达眼底,注视着她。
  沈染星走到窗边,靠在墙壁上,朝他笑了笑。
  她有故意的成分。
  她知道他对自己和秦昭之间的任何联系都异常敏感,刚才看信时,就分出了一半心神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果然等来了他这出其不意的偷袭。
  论武力,十个自己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可她也不介意他拿走这封信。
  “你亲我一下,”她晃了晃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纸,“我就把这封信给你。”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