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被俘
第七十二章 被俘
宁月觉得这世道特别喜欢与她作对。
先前她想死的紧, 死不成,如今她想活了,到处有人喊她赴死。
“怎好劳烦殿下, 我……”
宁月刚开口,沈霄却怕宁月心性良善,真的去做那舍生取义的事儿。
“宁姑娘万万不能应允!”
而害怕宁月撑不过民意, 不只有沈霄一人。
宁月房外, 聚着一群人趴在门上听着里面谈话。他们都是最早被宁月救下的, 跟着宁月一起熬过时疫里野外苟活的苦日子。但也从中学了辨草药、明脉理, 已不是听风就是雨的无知之众。
只听清沈霄声音的众人,一激动将门撑了开,在房内跌成一串。
随着宁月目光落下, 众人假装无事, 一骨碌爬起来围在宁月身边,左一言右一句的。
“要我说,那狗屁圣水要人献祭,就担不起这一个圣字, 是吃人血肉的恶鬼还差不多!姑娘千万别信!”
“姑娘便跟着殿下去邑令府吧,别叫那些不顾恩义的小人得逞。”
“没错, 升米恩, 斗米仇。姑娘不要小瞧人心, 还是在邑令府安全些。”
“姑娘去吧, 我等相信姑娘定能研究出破解之法, 不会比那圣水差的。”
宁月不放心济养院的众人, 可她如今是众矢之的, 她忧心的人更忧心她。拗不过济养院众人团结一心的劝说, 宁月带着东西和谢昀搬到了邑令府,
比起济养院的嘈杂,邑令府确实显得清幽多了。
加上谢昀时刻守在门外,宁月研究起来也更沉下心思。
“姑娘,用饭了。”稍晚的时候,谢昀敲响宁月的门扉。
“来了。”
有人应声快,可开门着实磨磨蹭蹭,一猜便是有了些进展舍不得脱开书案。
谢昀耐心好,托着食盒生等。
半响,门扉打开宁月有些歉疚的脸堪堪露了出来。
“别等我,下回就放在门口,我自己取就是了。”
沈霄用心,饭菜俱佳,可宁月心思不在此,吃饭不是为了吃好,而是为了活着。
菜只夹最下饭的咸菜,三五筷子咽一口,和宁月面上那副娴静完全两模两样。
谢昀倒不在意,只是静静看着,想着她从小就不重口舌之欲,吃得粗淡,他也就见过幼时他带给她的冬日糖栗子,会多吃几口。
宁月注意到视线,佯装不在意,但还是开口转了话题。
“这几日该是新到一批药材了,没见你出门,可是路上耽误了?”
“不曾耽误,只是现在不像之前,所用药物要另过盘查。”
沈霄以王爷身份接管抗疫救灾,便是代表朝廷,药材之事他不好再直接插手。先前事出紧急,他调用了一半的明远分号用以运送宁月所需之药,虽各有幌子,但难免阵仗大,恐怕引了不少注意。
宁月不知其中弯弯绕绕,闻言放下筷子劝道。
“时疫不除,药材每日都是紧着的,事急从权,我也与晋王支会过,明远运来的药材你便直接带去济养院,若出事,由我担着。邑令府有晋王殿下的人护着,你放心去吧。”
眼见宁月一副他不去她要生气的表情,谢昀无奈起身。
“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宁月眉眼舒展,转眼已把饭菜收进食盒。人在桌案前坐下,执笔笑道。
“我等你。”
-
带人送完药离开济养院,难得出门,谢昀多转了一圈。
最终,在城东一条小巷找到一个老叟卖糖炒栗子。老叟原也是不想出门的,可是人在家中,总有消耗。真要闭门,冬日苦寒,不是时疫要命,就是钱财短缺也要得了命。
“这天气见鬼的冷,公子回去记得趁热吃。”
谢昀付了钱接过栗子,热气透着纸袋散在上空,伴着微微焦香甚是馋人。分明知道以他踏雁行的轻功赶去邑令府,这栗子拿着也冷不了几分,但谢昀还是将纸袋揣进怀中,尽可能地能让宁月多吃一会儿热的。
可谢昀回邑令府的路上却看见,原本因时疫之害,极为冷清的街头竟人头攒动。他莫名,直到攒动的人群掠过他,撞掉了他怀中的糖栗子。
谢昀伸手去捡,却听见刚刚撞掉他栗子的人正奔走相告。
“神医献身了!神医自愿献身了!!!”
栗子终究没有捡起。
欣喜若狂的人们纷至沓来的步伐将地上的糖栗子撵得粉碎,也不知是谁领的头,从邑令府的人群开始朝西跪拜,那是南孟的方向。
“神医大义!我等铭记于心!神医一路走好!”
嘈杂的人声冲击着谢昀的耳朵。
他回首,短短几时,这跪拜叩谢竟成万人空巷之态,前些时日那些爱戴、怨憎不再有界限,全部混在一道,分不清真假好坏。
谢昀的心脏重重下坠。他踏燕行一路飞至邑令府后院宁月厢房。那里齐刷刷跪了一片紫薇门的人,均是沈霄下令护佑宁月安全的。
再绕进屋内,书案前,白衣女子执笔时的音容笑貌尚新,可此刻只立着面色沉重的沈霄,听到动静,抬眼看来,带着责问之意。
“你去何处了?”
谢昀却只看到她的案前一片混乱,还有血迹,他声音嘶哑。
“她呢?”
沈霄冷笑,“你难道还猜不出?想想你为何离开这院子。”
是阿月让他送药……
沈霄在怪他擅离职守。
“半刻前,南孟使者突然出现在邑令府,说是得到消息,他们所认可最良善之人应允了他们。本来就算你不在,紫薇门也拦得住,可偏偏宁姑娘她自己……”
“不可能。”谢昀打断。
宁月确是一心救人,确是做过为众人舍自己的赴死之举。
可今时不同往日。
沈霄却痛声,“我亲眼所见,宁姑娘自己出了厢房,上了屋顶与那南孟的使者汇合。我的人要拦,宁姑娘甚至拔簪不惜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也要同他们离开。”
就在那屋顶之上,信徒众目睽睽之下。
寒风鼓动着女子柔软的袍角,阴沉天地间,她好像是唯一不染尘埃的洁白。
她望向众生,笑道。
“宁以义死,不苟幸生。”
在场之人,莫有不触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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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师傅!”
一种似曾相识的心口绞痛之感,让宁月即使意识全消,也痛得不断扭曲。因忍痛而高高扬起的脖颈,青黑色的蛛网脉络时隐时现。
这样的异动显然让旁边陪伴之人担忧到了极点,无奈之下抽出一套针具,在粗略学过的几个穴位扎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针法有效,宁月的痛苦神色渐渐缓解,不安滚动的眼皮微微颤抖着,终于缓缓掀开。模糊的色块逐渐在宁月眼眸中聚集成摇晃的车顶,和一张眉头紧蹙的女子面容。
“师傅?你醒了?可认得我?”
姚蓁只是想用宁月教的针法缓解宁月疼痛,却没想到宁月的目光逐渐清明,竟是没有被操控的迹象。也顾不得为什么,忙将现在事态简述给宁月听。“南孟的人给你下了蛊,师傅你已经晕了一天一夜,再不醒马车就要到南孟领地了。”
“南孟……”
宁月想起来了。
她原本是在房中研究那圣水刚有了些起色,突然之间,有人翻窗而入,对她动手。那歹人训练有素,二话不说,举手点穴将她定住,按说要绑走她,这也够了。但到了最后,歹人又拿出蛊。
宁月生生看着自己的嘴,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去做了那献身之事。
下面一片信徒因她大义凛然感动得磕天磕地时,她却在想。
为何要多此一举?
为何为抓她如此造势?
这般造势,南孟究竟能得到什么?
但终究是对南孟了解的太少,宁月还无法将每件事串在一块,只能先应对当下。
“阿蓁,你怎么在这儿?”
姚蓁长话短说道。
“自烧山一事过后,长使被族长撤职,寨中也戒严。后临时派了一位特使,便是他出了这血肉献祭的恶毒计策。我那时传不出消息,又怕师傅因此受难,便努力升做了大蛊师,得了特使青眼。这才面上装作看守,一同来了这南孟领地。”
宁月虽暂不知南孟真正的目的,但如此操纵,涂炭生灵,南孟势力背后之人的阴狠毒辣可见一斑。现到了南孟领地,姚蓁倒是想要照应她,却很可能反而深陷泥潭,受无妄之灾。
不曾在意自己被俘获,宁月反而夹杂几分长辈的惋惜无奈关心起姚蓁。
“你不该来的。”
姚蓁实则比宁月大上几岁,虽然宁月沉稳的医术和心性总是会让她忘记年纪,但身处如此境的宁月还要担心自己的模样,惹得姚蓁先是一怔,随后不合时宜的一笑。
“师傅总是这样,我听那血肉献祭的计策时,便担心。”
“先是怕师傅真的不顾及自己,中了计。”
“后又怕师傅在被引领起的忘恩负义的声讨中,被伤了心,后悔挺身救人。”
“确实,我不该来。”姚蓁望向宁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笑中浮现几分孤勇。“因为我可能改变不了什么。可我还是想陪师傅这一遭。”
虽前路生死未卜,但她不曾迷茫。
“若以我在,得捍师傅医心不殒,纵使飞蛾扑火,犹证光明。”
宁月眉目轻怔,似是没有料到姚蓁是为这样的理由而来。
她教过姚蓁,若要为医者,维持心境才能始终如一地救人。倘若医心动摇,则随时会被遇见的死生之事拽进难以脱离的苦海,再不能为医。
她这一点向来做得很好。
但她鲜少告诉别人,她做得好是因为,她从不对众生施以期待。
别人都习惯她的沉稳理所应当,她的慈悲与生俱来。
却不曾在意过,若一个人不生期待,那这世上该如何留住她。
其实在姚蓁之前,她得到过一些答案。
是世上女子难以摧折的韧性,是不以他人牺牲为踏板的向生向自由,是剥离爱恨后仍然完整的自己,是有人切实做到不离不弃,一命换一命的守护……
而姚蓁告诉她的很简单。
她生出期待当然可以,因为总有些人不会让真心辜负。
“师傅,可是我说傻话了?”姚蓁甚少如此袒露过心迹,语毕见宁月久久没有反应,心头羞赧逐渐溢出,缓缓将自己的手从宁月手上抽回。
可她微微一动,那双冰凉的手反握上她。
姚蓁抬眸不经意撞进宁月皎洁的眸光里。
“不傻,若世上少了你这样的人,这世道当真是毫无意思。”
“而且阿蓁你有所不知,这一世,那些逼着我死的——”
“只会让我活得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世上大多纷杂庸扰,只有一两样东西能把我们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