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一组组长犹豫片刻, 也附和着点头,“对!合峰的采购总,同我是同乡, 我同他饮过几次酒, 我去求他, 给他再降两个点, 他肯定会考虑的!”
  有了这两人带头,会议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降价是肯定的啦, 不然我们往后喝西北风啊?”
  “季氏就是想逼死我们,我们不能够坐以待毙!”
  “老板,你发话啦, 我们现在就去准备, 明日一早起身就上门拜访!”
  ......
  阿伶静静听着,等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才开口:“大家的心情, 我理解,我也正有两件事要宣布。”
  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第一,由今日起, 大家集中精力,留住老客户。销售部的所有员工,都要出去拜访客户, 不论是大客户, 还是细路仔客户,都要去。”
  “第二,降价幅度我这边还需要评估下,明日销售部同采购部一起同我去趟仓库。至于利花、合峰、昌龙三家客户的事, 我会安排任经理(安仔)同佩姐亲自去拜访,你们不用操心。”
  大家听老板都这样安排了,也无甚其他话要讲,纷纷点头。
  唯独钟姐皱起眉,忧心忡忡地开口:“老板,昨日不是讲好不降价吗?如果真的降价,我们的利润会大幅缩水,甚至......”
  “我知道,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阿伶看向钟姐,“但现在,保住客户才是重中之重,留得青山在,哪怕冇柴烧?只要留住了客户,才有翻盘的机会。”
  会议结束时,阿伶最后撂下一句,“今日在会议上宣布的事情,诸位不要外传,我不想被人知道我们的底牌。”
  众人纷纷站起身,一边议论着一边走出会议室。
  安仔走在最后,他停下脚步,看着阿伶,“大佬,你真的打算降价?”
  阿伶回望他,忽然笑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觉得我是会轻易降价的人吗?”
  安仔随即就明白了什么,“我懂了。”
  阿伶示意他附耳过来,“你明日同佩姐带上厚礼,直接去那三个客户的总部,同他们的老板饮个茶......”
  才回到办公室,季柏泓的电话好似掐着点打进来,“如何?可想到对付季世荣的法子。”
  阿伶接过允怡递来的一杯冰奶茶,饮下一口,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不少,“有法子了。”
  她语气轻快,“你不是在季氏总部上工吗?帮我潜伏进你老豆的办公室,将他底下所有的客户联系方式偷出来给我,到时利润我们对半分。”
  季柏泓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好,我等他今日下班后,就立马行动。”
  彼此都知是在开玩笑,不过季柏泓感受到阿伶的状态还不错,知道她应该是有了应对之策,简单又聊过两句就安心挂断电话。
  翌日,阳光正好,阿伶没有去伶俐建材的办公室,直接叫司机去了仓库。
  九点整,太阳刚爬过仓库顶,阿伶到的时候,两个部门的人也都到齐了,仓库的主管薛叔迅速迎接出来。
  阿伶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废话,“带路。”
  仓库一层好似个巨大的盒子,左边堆着水泥包同红砖;右边码着各色瓷砖、卫浴以及成桶的油漆等;中间的区域里,堆着成卷的电线同水管。
  每个区域的地面前刷着红色的漆,写着规格同产地等资料,有些字迹已经被磨得不清晰。
  阿伶粗略打量过堆满建材的货架间,“我们开始盘点吧。”
  薛叔捧着个厚厚地牛皮账本,跟在阿伶身侧,“老板,上礼拜刚盘过,都在这里,水泥七千吨,红砖三百万片,沥青五千桶,进口瓷砖两千箱......”
  “我知道。”阿伶接过账本,随手夹在腋下,“再盘一遍。”
  这话一出,后头跟着的几个仓库工人面面相觑。
  有个老员工同销售二组的海哥相熟,悄悄凑到跟前,小声问:“喂,海哥,老板这是动真格了?连库存都亲自下手,是不是真要同季氏打价格战啊?”
  海哥小幅度摆了摆头,“不好讲,你又不是不知老板,她做事,从来不是按牌出的,看着啦,有戏唱。”
  阿伶的耳朵灵,但未理会这些背后的嘀咕。
  她走到水泥堆前,弯下腰看了下袋口的印戳,问道:“薛叔,这批水泥,还有多久过期?”
  薛叔连忙凑过去,“屯门水泥厂生产的波特兰水泥,保质期三个月。目前这一款还剩下两千吨,半个月后就......”话未讲完,他自己先红脸。
  阿伶点点头,又走到红砖堆旁,随手抄起一块红砖,掂了掂,“这批是佛山进的?”
  “对,上个月刚到的货,质地比本地的硬朗。”薛叔如数家珍。
  阿伶又走到进口瓷砖的货架旁,撬开一箱瓷砖,是意大利产的白色大理石纹,光泽度极好,“这批瓷砖,还有几多?”
  “两千箱。”薛叔叹气,“本来是合峰订的,点知他们临尾取消了订单,就一直堆在这里......”
  阿伶一边走,一边看,一边问,每到一个货架,都会仔细检查货物的质量、生产日期同数量,薛叔同四个工人,拿着计算器同账本,一一回复记录。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抛去午饭,整六个小时,阿伶带着两个部门的组长走遍了仓库的每一个角落。
  下午三点,太阳西斜,仓库里的光线暗下来,阿伶让人从街角的茶餐厅叫了十几份菠萝油同冻柠茶。
  十几个人就地坐在仓库的空地上,饮起下午茶。
  薛叔咬了口菠萝油,酥皮渣子掉了一裤腿,终于忍不住问:“老板,你盘得这么仔细,是不是有咩打算?”
  阿伶饮下口冻柠茶,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薛叔,你话,现在的香江建材市场,缺的是咩?”
  薛叔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缺客户咯?季氏成日降价,客仔都给他们抢走了。”
  “不是。”阿伶摇头,“缺的是精细化。”
  讲完这句,她没再继续讲下去,最多不过两日,薛叔应该就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阿伶知道下头员工,心里都在打鼓,他们跟着她干了这么久,多少了解些她的性格,不会轻易妥协,可这次,她的一系列操作,让大部分人都以为,她终于要的伏低做小,卷入那场低价战了。
  这个时间,季世荣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她安排安仔同佩姐今日一早去见那三个客户,早先就交代过,只许谈降价,但不许签下合同,要把降价的消息,透露给客户们,这样客户两方比价,消息自然似长了翅膀一样,飞到季世荣的耳朵里。
  阿伶吃完最后一口菠萝油,把手上的碎屑拍得干干净净,站起身来,对众人道:“今日盘点结束,辛苦大家,库存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啦。”
  车轮碾过柏油路,阿伶坐在后座,车窗外,香江的街景像一卷无声的电影胶片,飞速倒退。
  中环的楼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集,交易广场、汇丰银行大厦一座座楼,直插天际。街上的人流,步履匆匆,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虽疲惫,却充满了干劲。
  这是一九八一年的香江,亚洲四小龙之一,繁华裹着浮躁,机遇伴着危机,交织在一起。
  回到伶俐建材,阿伶叫来允怡,“安排一下,后日上午十点,尖沙咀海景酒店,我要开个发布会。”
  允怡愣了愣,“发布会?老板,做咩要开发布会?”
  “面向市场,所有建材商、建筑商,还有各大报社的记者,一个都不要漏。”阿伶走到窗前,语气平静,“包括季氏的季世荣,亲自给他送张邀请函过去。”
  “宣布咩?”允怡跟到窗边。
  “宣布我们的新价格。”阿伶转过身,目光落在允怡脸上。
  允怡恍然大悟,随即压低声音,“新价格?是降价吗?”
  “到时候你就知。”阿伶走回她桌前,朝允怡眨了下眼,“辛苦你,今晚就把邀请函发出去。一定要确保,季世荣的那份,要亲手交到他助理手上。”
  允怡张了张嘴,虽心有疑惑,还是转身迅速去安排了。
  第二日一早,香江的建材圈,炸开了锅。
  “喂,你知不知?伶俐要开发布会啦!”
  “听讲伶俐那边撑不住了,要降价同季氏拼命!”
  “利花、合峰、昌龙单都丢了,她再不降,就真的完了!”
  ......
  阿伶发出的邀请函,在圈子里传来传去,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捡便宜。
  季氏集团十二楼的某间办公室,季世荣看着桌上的邀请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姜若伶?”他嗤笑一声,“一个女仔,乳臭未干,也敢同我斗?”
  他的助理站在一旁,谨慎开口:“伶俐突然开发布会,会不会有咩变数?我听讲她昨天亲自去仓库盘了点,搞得好神秘......”
  “变数?”季世荣将邀请函扔回桌上,“她除了降价,还有咩招?伶俐的现金流我早就摸透了,不出两个月,她不降价,可能就要来求着我收购她啦。”
  他自信满满,“明日我们去看下,顺便,同在场的客户透个风,告诉他们,季氏的价格,还能再降一成,我要让她知道,跟我在价格上硬碰硬,是自寻死路。”
  同一时间,季氏珠宝部的某间办公室里,季柏泓也收到阿伶私人发来的邀请函。
  他看向上面的内容。
  主题:伶俐建材,坚守品质,共渡时艰。
  流程:老板致辞,公布新的价格体系,记者问答。
  他唇角微扬,将这封邀请函仔细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转身走进珠宝部的会议室。
  ......
  尖沙咀海景酒店的宴会厅,人声鼎沸。
  宴会厅里,摆着几十张圆桌,四周的墙上,挂着伶俐建材的海报,上面印着各类建材的图片,底下一行大字黑体字——“坚守品质”。
  九点五十分,宴会厅里,已座无虚席。
  各大承建商、装修公司的老板同采购总监,建材行的同行,挤了满满一屋子。
  《大公报》、《文汇报》等各大财经报的记者,相机已对准了主台。
  季世荣带着他的人,大摇大摆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支雪茄,眼神里全是轻蔑。
  “听讲伶俐要大劈价,不知会便宜几多?”旁边一桌的建材商压低声音。
  “季氏降了三成,伶俐如果不降五成下来,根本冇用。”另一人接嘴,“姜若伶这次是不是要博尽?”
  “季氏的人也来了,坐在最中间呢......”有人瞥了眼季世荣,声音压得更低,“我看她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降。”
  季柏泓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捏着杯茶,目光落在台上。
  十点整,主持人走上台,拿起话筒敲了敲,又咳嗽两声清场:“各位嘉宾,各位朋友,欢迎大家来到伶俐建材的市场发布会。今日,我们有幸邀请到伶俐建材的总经理姜若伶小姐,为大家带来重要宣布。”
  台下即刻安静下来,阿伶着一套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踩着高跟鞋上台。
  她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嘉宾,各位朋友,大家早晨。”她的声音清晰,沉稳,“首先,我要多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伶俐建材的市场发布会。”
  季世荣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他等着听阿伶怎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例如为了回馈客户、为了共渡时艰这类,然后宣布减价。
  “过去几年,伶俐建材在大家的支持下,由一个细作坊,成长为港城名列前茅的建材行。”阿伶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们始终坚持‘品质为本’的理念,从不掺假,从不偷工减料。”
  季柏泓坐在台下,认真听着她讲话,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台下记者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下了几张相。
  “然而最近,香江的建材市场,却很不平静。”阿伶停了停,目光直直望向季世荣,“有人用低价,挖走了我们的客户,用价格战,扰乱市场的秩序,以为只要减价,就能赢得一切。”
  季世荣闻言面色变了变,但好快又恢复了倨傲的笑,他觉得阿伶这个是在为自己准备减价的决定做铺垫,先承认对手强大,再顺势宣布减价。
  “在此,我要跟大家讲声对不住。”阿伶的声音突然拔高一些,“过去一礼拜,伶俐丢了三个核心客户,利花、合峰、昌龙,都选择了季氏。”
  台下一阵骚动。
  利花的老板低头饮茶,合峰的采购总监摸了摸鼻子,昌龙的代表偷偷瞥了眼季世荣。
  “我知道,大家都在看,伶俐会怎么做?”阿伶举起一份文件,“是不是要跟着减价,加入价格战吗?”
  她停顿几秒,目光再次移到季世荣面上,“这份文件,是我们公司做的市场调研。调研显示,一九八零年至今,香江建材市场的原材料价格,持续上涨,政府统计处的数据显示,一季度的原材料单价,比上一季度,上涨了百分之三点八,而某些同行的报价,却直逼成本价。”
  季世荣的助理突然笑出声,压低声音讲:“她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减价,还扯乜原材料上涨......”
  “我想问大家,这个价钱,你们觉得会买到合格的材料吗?”阿伶的声音突然拔高,“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台下记者咔嚓咔嚓拍得更起劲。
  “前两日,我安排了销售部的同事,去拜访了利花、合峰、昌龙的三位老板,跟他们谈了减价。”阿伶的眼睛扫过那三人。
  利花的老板突然站起来,大声问:“姜小姐,别兜圈子,你到底减不减价啊?”
  阿伶望着他,嘴角勾起淡淡的笑,“不减价,伶俐建材永远不会加入低端的价格战。”
  记者们的相机停在半空,底下迅速响起一片低语。
  阿伶抬起手,修长地手指在半空轻轻一压,宴会厅再次安静下来。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在季世荣那张铁青色的面上,她凑近话筒,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讲出:“不单是不减价,由今日开始,伶俐建材的所有产品,全面加价。”
  轰!!!
  这句话似是一颗炸弹,引爆全场,宴会厅瞬间炸开锅。
  “加价?!”
  季世荣的助理,手里的笔“啪”一声跌到地上,滚了两转。
  他瞪大眼,眼珠几乎快要凸出来,看着台上的姜若伶,好似看到了鬼。
  季世荣一下站起身,直直指着台上的阿伶,手都气到震。
  他想骂一句:“你发神经咩!”但对上阿伶那双眼,乜都讲不出,重重坐回椅凳,面色铁青。
  利花、合峰、昌龙几个采购头头,个个都傻了眼,面面相觑。
  “她是癫了吗!”底下有人喊出声。
  季柏泓望着台上的阿伶,神色比在座的人都要冷静,他交握的拇指摩挲,突然福至心灵,那日在阿伶办公室的对话瞬间闪过脑海。
  阿伶讲过:“季氏搞标准化,我们搞非标,速度快,服务还好。他们追批量,我们追品质。”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阿伶的盘算。
  她不要再同季氏抢那些追求批量的大订单,她是要放弃低端市场,彻底锁定高端市场。
  那些对价格不敏感,对品质、速度、服务有极高要求的客户,才是伶俐往后真正的核心。
  季氏的低价,吸引的是那些只想省钱的客户;而伶俐的加价,筛选的是那些注重品质的客户。
  更重要的是,季氏为了抢订单,不惜亏本降价,他们的资金,早晚会撑不下去。
  而伶俐此时涨价,保证了利润,保证了现金流,保证了能持续提供高品质的产品同服务。
  这一招,表面看好似搏命,实则是釜底抽薪。
  它不单能让伶俐在价格战中存活下来,还可以一举拿下季氏吃不下的高端市场,甚至,能逼得季氏,在低价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季柏泓的眼里,渐渐露出股惊叹。
  他一直知道阿伶醒目、果断、够硬净,但他真是估不到,这个女仔的商业头脑,竟能犀利到这种地步。
  这一记反杀,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雷霆万钧。
  阿伶完全不受周围影响,从允怡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语气淡然地又扔出个重磅炸弹,“预制件,加价百分之十五;特种水泥,加价百分之十;应急补料服务,收费标准上调百分之二十五......”
  一条条详细的加价标准,当着各大记者面前,清清楚楚公布出来。
  她念完收起文件,声音清晰响亮,“我知,大家会觉得我癫了,但我要同大家讲,伶俐的加价,不是凭空加价,是有根有据的。”
  她抬手,示意允怡播放胶片幻灯片。
  大屏幕一亮,出现了伶俐建材的预制件厂照片。
  阿伶手指着屏幕,“大家看,这个是我们柴湾的预制件厂,早在两年前,我们已经引入了日本最新的生产线,我们的预制件,精度可以达到毫米级,不是我吹牛,全港都难找出第二家。”
  幻灯片一转,画面切换到伶俐的送货车队。
  “再看下我们的送货车队,一共七十架专车,当中五十架是丰田的冷藏车。为了乜?就为了保证建材在运输途中,不受潮,不损坏;我们的司机,全部是跑了五年以上工地的老师傅,香江每一条街、每一个工地的入口,闭着眼都识路。由柴湾到中环,我们只需要四十分钟,时间就是金钱,我们能帮客户省得最多。”
  幻灯片再切换,出现了伶俐的售后服务团队。
  “还有,我们的售后服务团队,十五个专业工程师,二十四小时轮换候命。售出的产品出了问题,一个电话,我们在一个钟头内一定到场。
  进口卫浴的安装、维修,我们有专人跟进,终身维护。这个,才是真服务。”
  ......
  阿伶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讲得清清楚楚,理直气壮。
  她不是只知喊贵,是要告诉大家,为何要贵。
  “如今的香江,建筑业飞速发展,新界、沙田、荃湾、地铁港岛线,一个一个项目拔地而起,我们需要的,不是最便宜的建材,是最安全、最可靠、最高效的建材。”
  讲到此处,她语气一沉,“某些人的低价,或许可以抢到一阵订单,但他们的品质,他们的服务,我姜若伶敢打包票,绝对追不上现在的伶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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