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年年雁(十) 仿佛伸手就可以去抚摸。……
第88章 年年雁(十) 仿佛伸手就可以去抚摸。……
魏元瞻怔看她一会儿, 霞光绯红,素衣在光照下带桃色,衬住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庞。
“你一直没走?”他紧攒着眉, 眼睛专注在知柔身上,仿佛期待着她说不是。
自她刚到营地,长淮便同他禀报过。原是想见她的, 但心中愤懑尚未完全发泄, 他害怕出来后,会让一些恶劣的情绪沾染她。
知柔闻言点了点头。
魏元瞻眉毛皱得更紧, 双手在领间拉扯, 本能地想把衣服脱下给她,无奈在帐中心思燥热,并未穿多余的衣裳, 便也没得脱。
去攥她的手,果然是凉的,像冰刀子。
他唇角微抿,实是有些不悦,双手握住她便没再放开,甚而揉捏了一下, 似是搓摩,从手背到指根皆在微微发烫。
知柔在他的温度触上来时, 指尖瑟缩,而后顿了顿,没抽出来,只观他的神色,分明有些心不在焉。
她试探道:“你可要赶回京去?”
“没有调令,我不能私自离开。”魏元瞻声音低磁, 说完松开她,腹中藏着苦涩。
自从姐姐嫁给皇太孙,恶讯频传。外人都说与皇室联姻乃恩宠,太孙妃身骨欠佳,是星霉入命,有愧皇室。
魏元瞻不信鬼神,更不信命,他只知道姐姐若不曾嫁入东宫,如今定然活得十分自在。
军令如山,知柔不知如何宽慰。思忖半晌,她把腰间短刀扯下,横给他。
魏元瞻不解地望她一眼。
知柔道:“看你能不能打赢我。”短刀塞他掌中,复一弯身,从长靴皮革外拔出一把匕首。
魏元瞻轻笑了下,眼神落在自己手里,动了动指头:“你们宋家人只会这一招么?”
“管用不就行了。”
知柔答完,魏元瞻没再说话。
是管些用,但他不想对她倾倒脾气,他凶狠的一面,不愿被她看见。
夕阳渐匿,仿佛被水洗过一层,知柔站在昏暗中,将匕首翻来覆去玩弄一会儿。
魏元瞻眼色收拢了,他把短刀扔回去:“你若受伤,我不会痛快。”
知柔抓住刀身,暂未别回腰上,纤秀的眉毛一掀:“你看不起我吗?”
大哥哥能叫他挂彩,她也能。
魏元瞻迟滞了片刻,继而唇角上扬,难得真心笑了。她的心思是怎么长的?
径自抬腿前去,见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走啊,你不是来见我的?“
此言落下,知柔将短刀和匕首一并挂去腰带,举步跟上。
西北的气候和京城比,降水稀少,多风沙,魏元瞻却没有被这儿养得粗糙,面孔的脸廓愈发清晰,有青涩在,也有了一些男人的潇洒,此刻眉宇微结,只能看出严肃,不见任何情绪。
知柔如今有些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怕他伤心,尽量不把话头往魏姐姐身上引。
商贾牵货行来,她侧身避让,衣摆像花朵一样旋旋绽开,随即归落:“玉阳的骆驼真多。”
魏元瞻清淡的眼神将旁边商队一瞟:“嗯。”
应了一嘴,再无别的续言。
知道他兴致不高,发生这样的事,换了她也无法跟没事人一样。
二人陷入沉默。知柔走在魏元瞻左边,紧挨街店,一路有几个中年男子认出他,和他点头招呼。
他脸上的伤处理过,不再流血,终究是醒目的。放在以前,他绝不会纵容自己这幅样貌在外晃荡,今番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了。
知柔终于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魏元瞻没卖关子:“吃饭。”
玉阳虽处边关,也算小有繁华,从营地西出到这条街道,人踪漫漫,两边坐落不少馆子,只看店招,俱是北方口味。
拐进一家小酒楼,往上还有两层,掌柜的瞧魏元瞻穿着,笑脸迎过来,亲自把人送到三楼最雅静的一间房。
等人进去,立着一名伙计在桌旁报菜,魏元瞻这时才发现,他好像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她打小爱吃的那几样,这都没有。
思量片顷,干脆要了几个香辣的,想她那么喜欢酥骨鱼,应该符她口味。待伙计将去,魏元瞻又吩咐上壶好酒,知柔掠他一眼,没作声。
屋内窗户大开,正对着下面错落有致的院房,老人靠墙坐着,手里捻着长烟袋,有小孩儿青葱跑过,袖子撞进云层一般的烟雾里。
知柔随意领略,目光盯回魏元瞻,碰巧,他也在瞧她。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的脸还疼不疼?”
“马车上休息得好吗?”
听及此,魏元瞻举手往唇边碰了一下,眉毛不可察地颦蹙,很快罢手,摇摇头:“一点小伤,不妨碍。”
知柔目定他须臾,适才接他问的话:“不好,肩膀都硬了。”
她一说完,魏元瞻的视线就顺势去了她肩上。
天气还冷,她穿着浅月色圆领袍,双肩线条流畅,隐隐透出骨感和力量的感觉,偏又单薄,叫人觉得软而柔韧。
魏元瞻抿一抿唇,挪开目光,为她倒了杯茶。刚递到她手边,他又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你想骑马吗?”
“今日?”
“以后。”魏元瞻道,英朗的眉宇略微一扬,“怀仙无权管束你。”
原是说后面回京。
知柔已经跟了队伍一路,除非自己先走,否则骑马同行,太招摇了。她弯了弯唇角:“我还是步行吧,骑马也疼。”
正值伙计上来摆菜,三荤一素,侧立一壶西北才有的塞云酿。
知柔起身去旁边净手,回来坐下后,先搛了两块鸡肉塞嘴里。魏元瞻没动箸,只打量着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她动作其实很文雅,慢条斯理,但不知怎么,给人一种吃得很香的错觉。
魏元瞻的目光在知柔脸上盘旋,分外黏缠,仿佛离她很近,伸手就可以去抚摸。她的脸一下就热了,挑眉审视回去:“别看我。”
把碗略放,“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说完不再瞧她,倒酒满饮一杯,鸦黑的睫毛低垂着,露出了沉稳的神色。
二人如此少言,还是头一次。
知柔猜他仍不放心京中。他和魏姐姐的感情一向很好,听闻宫里消息,他没策马回去,而是能好好坐在这里,已足见其忍耐。
外头天幕张下,红亮的灯笼高高挂起,俨然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魏元瞻今日不当值,却也未多饮酒,知柔观他惘然郁躁,索性陪了一杯,仰头饮下。
酒液滚过喉咙,宛如火焰舔舐,从唇齿到胃腑都烧得滚烫。
知柔皱紧眉,屈指摁着咽喉下方,一圈一圈揉转,企图缓解。
不知是她力度太大,还是这酒太烈,她整个颈子如同朱笔点染,漫着许许绯色。
魏元瞻没料到她会喝酒,略愣住了,视线顺着她的手看到她稚嫩的脖子上,些微慌张,不过片刻便调开眼,随后拿起酒壶,放到她够不着的地界。
“魏姐姐……”知柔缓和后开口,声音犹带水润,“她不会有事的。”
魏鸣瑛一向很有主意,她嫁给皇太孙,知柔十分困惑,但她不能问,只是坚信像魏鸣瑛那样有毅力且通透的人,绝不会一蹶不振。
当初是她告诫自己,不要为她解围,不要招惹嘉阳。
敞亮地提到姐姐,魏元瞻年轻的面庞显出几分阴沉。他自然希望姐姐平安,只是东宫那位殿下……
魏元瞻搁在桌上的手又慢慢握紧,心中对皇太孙的厌恨几欲包不住。
知柔还想说什么,方才张口,胃里的烧灼反复上升,忙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见她一顿饭都不能好好吃,魏元瞻有些愧疚,修长的食指把菜碟一推,不动声色中,离她的碗箸越发近。
“吃吧。”他说。
脊梁往椅背上稍靠,是个闲适的姿态,语气却黯然着,“演武场,我不能带你去了。”
他欲速回京师,已同高将军商议过,恰好怀仙也抱此意,每一城都不会久留。
能早日见到家人,于知柔而言亦是美事。她眉眼平落,似在思考什么,接着抬睫道:“大哥哥也会回京吗?”
若他留在玉阳,按礼,她该去见一见的。
“会。”宋祈羽一年未回京师,张都督给他准假,如脚程快些,还能在宋府过上元节。
隔日起来,还朝的队伍已列满人,怀仙不堪路途无趣,强迫知柔同乘。
许是进程加快,她心情好,除夕那夜,知柔收到怀仙在车上亲手包的饺子,卖相极佳,吃起来也像那回事儿。
眼下繁星闪烁,知柔倚在一颗榆树下,手里捧着景姚送来的屠苏酒,那是怀仙赏给底下人的。
星空将河岸映得茫茫,欢笑声寻觅耳畔,不一时,人语渐高,依稀狭了兵器的锐声。
知柔回首去看,四五名士卒纠缠一处,刀光出鞘寸许,乃动手之势。周围多是和亲队伍里的人,见状,惊恐不已,纷纷退散到数丈外。
眼见情势愈凶,就要推搡起来,倏然出现一个矫健的身形。
他手腕转动,把佩刀横在了为首那人胸前,略微施力,将人往后一推:“有功夫在这里闹事,不如去都督跟前,请他给你们封个旁的差遣?”
人一分开,他握刀的手顺势落下,红光在高昂的身躯上摇曳,闹事的兵卒立马低下头:“我等知错……”
男子不再理会,将刀挂回蹀躞,甫一转身,望见了知柔。
他的脚步明显滞了一刹,也只是一刹,便如常地向她行去。
知柔看着眼前走来的男子,体态澹然,神清目明,实则在他们相视的瞬间,她便认出了他。
“大哥哥。”知柔略站直腰身,离开树干。
宋祈羽颔首应她。
三年前没能好好道别,三年后,她再停在他身边,久违的感受渐渐刻骨起来,他欲张口,却挑不出一句合宜的话。
稍顷,他的视线掠过知柔手中,低问了句:“不喝吗?”
往年元日,阖家都会聚在一处饮岁酒避瘟,从最小的开始饮,知柔便是第一个。
听了他的话,知柔将酒倒出一杯,低头抿了一口。屠苏酒的味道微甜,带着药香。
宋祈羽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面上巡睃,如同所有寒暄的开场,最终把眸光停靠河岸:“四妹妹这些年,过得可好?”
“我过得,不算差。”大部分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都是轻松的,她转过脸,“大哥哥呢?”
宋祈羽默了默:“与你一样。”
以往在京师,他二人的话便不多,睽违数载,愈发寡淡。
宋祈羽想到自家妹妹,不免问道:“四妹妹可曾往家中去过信?”
“去过两次,但父亲给我的回信……不像收到过我的消息。”
“怪不得。”他在夜色下垂了垂睫,少顷又道,“她们很担心你。”
阿娘和三姐姐。知柔的瞳眸一霎莹亮,先询他:“大哥哥,我阿娘的身子可还康健?”
此言过耳,宋祈羽没有马上回答。
知柔一颗心蓦然提起,不安地望他,未几,就闻他的嗓音低沉着,没有隐瞒。
“你离家不久,她的病势渐消,父亲一直遣人细心看护。去岁新正,来府里宣旨的内官不慎撞见了林姨娘,那以后,她的手便有些不中用了。”
“何谓不中用?”
“她拇指折伤,往后不能再写字。”
一句话像冰锥割过耳朵,知柔觉得难受,呼吸也急了,酒杯捏得越发紧。
瞧她此状,宋祈羽突然懊悔不该在这时告诉她,但她早晚会回京,会亲眼目睹。
他的手几次悬在她的肩上,如同对待军士,却迟疑着,没有放下。
魏元瞻从营帐里走出来,距京城越近,他脱了铠甲,只穿了件舒适的中衣,披上外袍。
兰晔拎着壶酒从公主那边走来,稀罕地撇撇嘴:“殿下赏的岁酒,将军和赵大人也收了。”
军中有令,战前战时不饮酒,如今局势太平,喝两杯应是无妨。
魏元瞻非嗜酒之人,一听是怀仙赏赐,便有些意懒情疏,按了下兰晔的肩膀,提点道:“屠苏酒,该留着回家喝。”
说话衣袍前擦,大步朝火光踱去。
有篝火的地方聚集着不少人,魏元瞻走马观花似的闲看,在河边一株榆树下,睃到了知柔的影子。
她和宋祈羽在一起。
魏元瞻止步,抱臂观望。
不多时,他看见知柔和宋祈羽辞别,离开的身形不如白天笔挺,像有东西压低了她的头颅,显得恹恹的。
魏元瞻心下疑惑,当即迈开步子走到宋祈羽跟前,拦了他:“你和她说什么了?”
河水的光斑返映在二人身上,潺潺深静,使人想到三年前的楚州。
他含怨怪的眸子扫在他面庞,宋祈羽也不在意,他和魏元瞻很熟,不需要遮掩:“她阿娘的事,她总会知道。”
魏元瞻不明白他所言为何,稍作思忖,猜到她母亲有恙,立马扔下他,跑去找知柔。
……
回程的路越走越快,上元节虽没赶上,到底在一月十九日抵达京师。
故乡的风比别处和煦,阳光承来面上是暖和的,蓄满春意。
魏元瞻此行奉军务在身,宋祈羽却无拘束,一入京,他勒马停于侧道,等知柔过来,翻身下马,与她一起往城内走。
公子和姑娘一并回来,在宋家是喜事。迎接的人马一早就在琉璃街候着,目下眺见来人,邹管家浓眉带喜,忙上去道:“公子。”
转头示意下人牵马,又回过脸,对宋祈羽身后的人影蔼然一笑,“四姑娘回来了。”
久不见京中故人,知柔有点情怯,嘴唇腼腆地弯了弯,像少时一样:“邹爷爷。”从宋祈羽背后踱出。
她一路南下,衣袍虽洁,靴上有磨损的痕迹,身条儿比三年前修长,若换身衣裙,该是亭亭玉立的官家小姐。
“公子和姑娘一路辛苦了,夫人在府中设了洗尘宴,就盼着您二位还家。”
宋祈羽点了点头:“府里可还好?”
“都好。只是三姑娘一直念着您,这不,今早还跟夫人提起,说要随我一道来接公子。夫人却道她禁足未解,哪里能随意出门,便将人拦了回去。”
闻及此,宋祈羽眉眼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投过牵马的小厮:“马上有我带给她的礼物,别碰坏了。”
“是。”邹管家代人应下,吩咐完,恭敬地比一比手,请他上车。
知柔和宋祈羽不乘一辆,在他之后抬脚,矮身钻进车厢。
才过了年节,府中仍有喜气未散,碰上公子回家团聚,索性那些红绸子和灯笼都不摘了。宋祈羽一踏上长廊,年味扑面而来,仿佛是刻意等他,到今日才算新正。
宋从昭未归,他径直去了澹玉苑,早有下人往屋里通报,宋含锦捉着裙摆在院首等。
叶罅下的光被风吹得晃动,慢慢地,宋祈羽在光影中出现了,金辉在他俊丽的面容上摇移,宋含锦抬靴:“哥哥!”
许是未出阁的缘故,她十九了,行动间还是少女的仪态,到宋祈羽身前,一双嫣然的眸子探究地凝他一会儿:“怎么黑了些?”
时人虽不崇尚男子白面,照宋含锦审视美的追求,总感觉白点儿好。
他无奈地勾唇:“妹妹好看就行了。”边说边朝院内举步,去拜见母亲。
宋含锦犹疑地往后面瞟视:“四妹妹呢?她没跟哥哥一块儿回来?”
宋祈羽道:“她去樨香园了。”
木樨未绽,院子里无旁的花草,人倒是多了些,好几个眼生的侍女伺候廊下。因刘嬷嬷交代过,她们见一稍显女相的少年行来,让开一步,低头:“四姑娘。”
声音传到屋室,林禾平淡的眼色紧绷了,蓦地站起身。
不到门前,门板已由外推开,踩进一双厚底皮靴,目光上循,只见一副瘦而挺拔的腰身,眼眸灼灼,碰上她的视线,撩袍跪下来,向她磕头问安。
林禾忙让知柔起身,待其坐下,仔细将她看了好几眼,呢喃着:“怎么像是清减了许多?”
听着熟悉的嗓音,知柔心中酸楚涌动,她咽了下喉咙,挤出一缕清浅的笑,道:“我一向是这样,是阿娘太久没见到我了。”
说话抹一抹面颊,仿佛嫌自己风尘仆仆,竭力想展现精神的一面。
林禾与她同坐椅子,她的身板已高出她两寸,不由轻说了句:“比三年前又高了,像你父亲……”
言至末尾,声音忽有些哽咽,忙提袖揩了一把眼角,勉力微笑地问:“去过澹玉苑了?”
“没有,大哥哥去了。邹管家说晚上还要在前头吃饭,我到时再去拜父亲母亲。”
“也好。饿不饿?叫庖厨……”
知柔把椅子搬近一点,掀起睫羽:“不用了,阿娘。我就想和你两个人待着,说一说话,挺好的。”
母女俩单在一处,不受外人打扰,知柔才有空间把想吐露的、求证的话一并道出。
可她与林禾对望着,渐渐发现那张素净的容颜比记忆中憔悴了,染上一丝荏弱,突然不敢和她对着,把眼落到膝间。
林禾的手也搭在膝上,没有刻意避谁,右手拇指显然与别个不同,好像不能伸张,有线缝住了两个指节一般,呈屈直状。
知柔轻轻捉过她的手,谨小而酸涩地在她指节中抚触,方才强压的泪水在此刻一应涌上眼眶。
大哥哥在河畔所言,是在告诉她阿娘受伤并非意外。
皇宫里的人。
为什么?
知柔要求答案,也要报复。林禾太清楚她的脾性,无论她如何探问,得到的永远是糊弄而已。
翌日一早,知柔用罢朝食,辞却星回,一个人去了宋祈羽那边的院落。她想找他问清去岁元日之事。
从小花园穿到东院,路上显得格外清静,连声虫鸣都不闻。知柔往月亮门外上的长廊,漏窗连映两处假山,花木繁叠,是京城富贵人家常见的景。
一面行走,心里困顿盘桓,不防转进拐角,迎面撞上副硬邦邦的胸膛,她咬着牙哼了一声,那人亦往后退。
才等她抬起眼,许承策已不露行迹地将她从头看到脚,面带些许和善,他猜测道:“你是……四姑娘?”
原本同人相撞还有些不悦,在宋府待得久,使他欢心的日子却一日也不得,正要训斥两句,哪想眼珠一瞧,竟然是她!
少女个头颀长,五官惊艳,眉宇间有一种韧性,浅色的衣裙仿佛才子丹青上的一轮月。许承策心头悸动,两扇长睫管不住似的颤了颤。
知柔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身后一句轻喊:“姑娘怎么在这儿,三姑娘等您许久了!”
听是三姐姐找,她拧着眉梢旋步,宋含锦的婢女已踅上来,颇为强势地把人请走。
许承策向前拎出半阙衣袖,想叫住她,最后叹一口气,不甘地罢落。
“姐姐寻我有事?”知柔行在婢女半步后,阳光倾洒,京城的春天悄然而至。
婢女扭头望她一回,目光向更远的地方延展,低声道:“那是许家的表少爷,暂住咱们府里,已经烦扰了三姑娘一月。知道您回来,三姑娘特意吩咐了,谁要看见表少爷与您说话,便赶紧带您走。”
许承策比宋含锦小两月,今年也有十九,是个好逸恶劳的五陵少年。许父为其前程费尽心机,一转眼,把算盘打到了宋含锦身上。
京中官贵女子不愁嫁,但多数过了十五,家里都会开始张罗婚事。宋含锦挑剔,谁也看不上,拖到今日都不着急。
许家与宋家本就沾着亲,三姑娘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许家人欲借此情谊,再结秦晋之好。
四姑娘也是宋家的女儿,要防就得一起防。
知柔对许承策的名号有印象,小时候唯一一次去许府,他们拿枣砸她。后来魏元瞻生辰,侯府宴席上也见过一面,令她不喜。
听了他到宋府的来龙去脉,额心攒得更不屑了,少顷,她舒展了眉,对宋含锦的婢女道:“替我谢过姐姐。”
不曾想今日躲过一劫,几天后,知柔出门,又在韵柳河边与他偶遇。
正月的风依然带着几分料峭,许承策同人泛舟,刚才上岸,即见视野内多了一个认识的身影。
他稍稍错愕,知柔抿唇,在他的视线下觉出一缕古怪,转背就走。
许承策忙提衣去追,到人流中,她的影子越发疏远,他头脑一昏,竟叫道:“四姑娘!”
知柔装作没听见,前后联想,大约明白他是谁了,不免腹诽一句:真烦人。
她这头装样,魏元瞻离许承策却不到一丈远,彼时正琢磨心事,无暇留意周边景色。
那声“四姑娘”,魏元瞻听见了,没来由觉得熟悉。
他顿足折身,晴空无云,游人的衣衫像淬了金子,泛着莹亮的光芒。
如同捕猎一般,他的眼睛最终锁定了一个背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