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阮听雪的舌尖碾碎,化成一滩温热的、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很久之后,灯重新亮起来。
  阮听雪退开半步,拇指从裴见夏下唇上蹭过,抹掉那一点湿润的水光。
  “和你在一起就是今天最完美的事。”她说。
  裴见夏靠在墙上,呼吸还没平复,看着阮听雪,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把阮听雪重新拉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不那么温柔,带一点笨拙的、小狗撒娇一样的力道,在阮听雪的唇上蹭来蹭去,偶尔用牙齿轻轻叼住,再松开,再叼住。
  两个人从玄关黏到客厅,从客厅黏到楼梯口。
  最后是阮听雪伸手按住裴见夏的肩膀,偏头躲开她的吻,抵着她的额头微喘着说,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求饶的意味:“先休息。”
  裴见夏这才稍稍退开,嘴唇水润泛红,眼底的情意却怎么也掩不住:“那这次约会算不算合格?”
  阮听雪靠在她怀里,闭着眼弯起嘴角:“及格了。下次继续努力。”
  于是第二天一早,裴见夏又抱着手机开始查约会攻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稳地流过去。
  案件尘埃落定后,那些曾压在头顶的阴云终于散尽,生活渐渐展露出它最温柔的本质。
  裴见夏每天在学校和公司之间穿梭,阮听雪依旧忙碌。
  但两人都会默契地赶在晚饭前回家,开一盏灯,一起吃完一顿饭,说说今天发生的事。
  偶尔周末去看一场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窝着,看书、发呆、在沙发上抱着打盹。
  一切都很好,好到裴见夏常常觉得自己像泡在一杯刚好温度的蜜糖水里。
  直到那天下午。
  法学院临时调了课,裴见夏提前回家,发现阮听雪不在。
  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花园里的自动喷淋系统在沙沙地响。
  刘姨也不在——今天是她固定休息的日子。
  裴见夏上楼准备换衣服,路过书房门口时,发现门虚掩着。
  阮听雪平时从不关书房门,但今天那道缝隙里透出的光,让她莫名停下了脚步。
  她推开门,书房里空无一人。
  桌上的电脑合着,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裴见夏走过去,想把阮听雪忘在桌上的一支钢笔收进笔筒,却看到最下面没有关严的抽屉。
  裴见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加密箱,不算大,但很沉,是指纹锁的。
  她试了试自己的指纹——咔哒一声,锁开了。
  裴见夏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阮听雪什么时候把她的指纹也录进去了。
  翻开箱盖,最上面放着几份旧文件,底下压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支有些磨损的钢笔、一个断了一只耳朵的小猫挂饰……
  裴见夏关于这些的陈旧记忆被勾起,她这才反应过来,这里面装的,大都是她以前莫名其妙丢掉的一些小物品。
  心里便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同时也愈发心疼阮听雪。
  而在这些零碎物件的旁边,放着一个银灰色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标注,只在右下角用黑色钢笔写了极小的两个字——“归档”。
  裴见夏以为是相册,都已经做好了再度面对黑历史的准备,却在翻开第一页的时候顿住。
  手指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一份遗嘱。
  “本人阮听雪,如遇不测,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阮氏集团股权、不动产、金融资产及一切可继承之权益,全部赠予裴见夏。”
  “裴见夏,女,十五岁,现居申海市,母裴青禾,身份证号……”
  “若她未满十八岁,由指定监护人代为管理,至其成年之日全数移交。”
  “此遗嘱一式两份,一份留存,一份交由公证处封存。未经本人书面撤销,永久有效。”
  底下是她的签名和日期。
  日期落在六年前的一月一日,是元旦。
  裴见夏的手指在发抖。
  她翻到第二页,是公证处的回执,红色的公章盖在右下角,日期是同年九月。
  第三页是律师函,第四页是资产清单,第五页、第六页……每一年,这份遗嘱都被重新确认、更新、补充。
  阮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在变,她的资产在增加,而那份清单的抬头始终不变。
  “名下所有财产,赠予妻子裴见夏。”
  最后的版本是今年七月的,落款是她们领证那天。
  六年前。她十五岁。
  阮听雪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写进了一份给她的遗嘱里。
  裴见夏将那薄薄的几页纸来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以她的专业能力,她当然能看出这份文件在法律层面的严谨。
  条款清晰,措辞准确,每一个可能产生争议的细节都被提前堵死。
  公证处的回执、每年的更新记录、律师函的存档……链条完整得无可挑剔。
  可正因为它太完整了,才让裴见夏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裴见夏把文件按原样叠好,放回那个写着“归档”的银灰色册子里,再合上加密箱的盖子,听到指纹锁咔哒一声锁紧。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书房,把门恢复到虚掩的状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走到楼梯口,坐下来。
  客厅落地窗外自动喷淋系统还在沙沙地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她坐在楼梯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片光从地板这头慢慢移到那头。
  阮听雪是什么时候把她的指纹录进去的?她不记得。
  好像是从某天开始,阮听雪随手拿过她的手指录指纹,说“省得你总等我开门”。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明白,指纹到底用在了哪里。
  裴见夏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撑得太满了,满到呼吸有些不畅。
  她想给阮听雪打电话,想立刻就听到她的声音,但手机捏在手里,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最后她只是发了条消息:“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阮听雪的回复很快:“还有一个会,大概八点半。怎么了?”
  裴见夏看着那行字,打了“没什么”又删掉,打了“想你了”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等你吃饭。”
  “好。”
  裴见夏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进厨房。
  刘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备着食材。
  她洗净了米,加水放进砂锅里慢慢熬。
  又从保鲜层里翻出一包干贝和一小块瘦肉,干贝撕成丝,瘦肉剁成末,和姜丝一起腌上。
  粥熬到七分的时候,把干贝丝和肉末滑进去,转小火慢慢搅。
  咕嘟咕嘟的声响填满了空荡荡的厨房,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米香和干贝特有的咸鲜。
  裴见夏搅着那锅粥,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重逢天台那个夜晚,阮听雪坐在护栏上,双腿悬空,手里拎着半瓶红酒。
  那时候裴见夏以为她只是醉了,现在回想起来,才惊觉那份慵懒的笑意底下,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想起阮听雪说过的话,“我们这种人偶尔失个眠借助一点外物,不就跟时尚单品一样吗?”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
  裴见夏当时就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加上后来阮听雪再没有出现过那天晚上的状态,便渐渐被她遗忘到了脑后。
  裴见夏眨了眨眼,又回想起那天她在书房里看到那本《局外人》里夹的那张书签。
  ……谁扣动了扳机来着?
  裴见夏拿出手机,凭着记忆搜索了几个关键词。
  瞬间出来无数词条,她锁定其中一条。
  “斯维德利盖洛夫在向杜尼娅求爱失败并完成一系列善后安排后,用杜尼娅的手枪自杀身亡。”
  阮听雪在那本书里夹了这样一张书签,不知道什么时候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
  还有那些被反复更新、逐年确认的文件。
  每一年的资产清单都在变,股权结构在变,律师的名字换过几个,公证处的印章从红色褪成淡红。
  唯一不变的是抬头那行字——“赠予裴见夏”。
  那行字从十八岁写到二十四岁,从她们还未重逢写到她们领证结婚,从“若她未满十八岁,由指定监护人代为管理”写到“名下所有财产,赠予妻子裴见夏”。
  每一次落笔的时候,阮听雪在想什么?
  是在想“如果今年我出了意外,她至少能衣食无忧。”
  还是在想“又活了一年,还不错”?
  裴见夏把火关了,靠着灶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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