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量裁
那双手绕到背后,一下下轻拍着。
她的声音很低,贴到我耳边,说不要怕,你可以把我当作……妈妈。
我闭着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因为这样的接触浑身发软。印象中的阮沛宁是那种遥不可及的大人,听阮虞说,她掌管许多公司、部门、员工,昨天能到达后台会见寻文,也只是因为她替节目增加了投资。
运筹帷幄,挥斥方裘,端坐在高处,底下是乌泱泱的人群。
现在她的姿势有些别扭,靠在角落,为了让我靠得更紧,稍偏过头,露出颈侧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因为领口敞开,正随着呼吸,极微弱地搏动。
这两个字让我鼻头发酸,顾不得思考另外两人——顾依和阮虞——颤抖着攀上阮沛宁的肩,小声说:“……我平时不这样的。”
她闷笑了声,低下头。
温热的唇擦过我的前额,蜻蜓点水般,在我头脑一片空白,疑心那点濡湿的触感是否是错觉时,又很快离开了。
她似乎揉了下我的腰,在我忍不住捏紧她的小臂闷哼时,才道:“是吗?我平时也不这样。”
我来不及想她话中的深意,只以为这奇异的巧合是借了阮虞和顾依的光,稍稍放下心来,抬眼看了下阮沛宁,才放心地将脸贴上去。只是余下半个钟内,我也没能入睡,总在半梦半醒间,想起刚才纵容的目光。
车驶进北京的旧城区。
这里没什么高楼,人流不多,地面很干净。路边都是硕大的银杏树,遮住两边低矮的楼房。商铺都没有显眼的店招,我由阮沛宁牵着,到处望了望,看不出此行要做什么。
司机没有下车,于是就我们俩,沿着小路慢慢前进。
我侧身看她,说道:“听阮虞讲,你很忙的。”
阮虞不常说她的家事,再准确点来说,我们也没有过细致交谈,最深入的一次竟然还是初见那天。
阮沛宁仍不急不缓地走,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有些燥热的处暑,这样有节律的碎响,倒让我平静下来。
“再忙也要抽时间陪家人,是不是?”
她捏了捏我的手,“那天阮虞偷懒,直接送你回家,你该告诉我的。她没好好尽地主之谊,招待你俩,也算我的责任。”
阮沛宁把话说得圆滑,反而让我拘束起来,赶紧摇头道:“姐姐都说了……多亏您的帮助,我才有机会来这里读书。”
她只是抿嘴笑笑,没有反驳,也没说要我报恩的话,领我在一间店门前停下。
推开门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门的里面是堵墙,放了长高高的茶几,一左一右两张木凳。
门口倒是有个姐姐,见阮沛宁像是吃了惊,“您来了,我去请师傅。”
阮沛宁颔首,才拉着我往里走,“先看看。”
原来是间服装店。
但服装似乎不多,左面都是一排排的布料,还有些稀奇古怪的装饰,只有我们面前的货架上,陈列了几件半成品。以我浅薄的见识来看,这些衣服或是介于中西之间的,都很简约,由内向外翻折起来,露出未修剪完的线头。
阮沛宁在翻视一本手册,解释道:“给你做几件衣服。”
我受宠若惊,正要欢呼,又想起顾依教的礼节,不好意思直接一口应下,假意扭捏道:“怎么能这么麻烦您……”
她正捏着书页,闻声瞧了我一眼,我不知怎么从中看出一点打趣来,心想自己的表演果然拙劣,赶紧移开目光。
这一瞥,却让我隐约看见阮沛宁手中半阖上的书页上,是件方形的衣裳。模样很奇怪,好像只有薄薄一片布料,加上几根细得像发丝的系带。
我眨了下眼,定睛瞧着,又看见阮沛宁纤长的手指刚好点在上面,似乎没注意到正被打量,不经意刮了下。
很细微的,指甲刮过粗糙纸面的声音,让我耳道有些酥痒。
“啪”的一声,她阖上手册,对着走近的人问了声好。
我摇摇头,收回心神,看向从里屋出来的师傅。是个鬓发斑白的老太,戴着金边眼镜,垂下长长的挂绳。
看着精神却很矍铄,快步走来,声音洪亮,“也不提前说声!”
我被震得一抖,不自觉拉住阮沛宁的手,引来老太的打量。
又是这种目光,讶异、疑惑、审视。
我有些局促,不愿迎上这充满探究的视线,往阮沛宁身后躲。
两人却不说话,阮沛宁仍微笑着,过了会儿,老太终于开口:“这位是……”
不久前,阮虞对此的回答是,我女朋友。
我记得她说出口一瞬间,对面编剧震惊的神色,但那敌意似乎很快又因为二人的争执,由我转移到了阮虞身上。
我很紧张,不知阮沛宁会怎样作答。
她拍了拍我的肩,牵起嘴角,“家里小孩,来做几件衣服。”
对方刚要开口,阮沛宁又指了指她手上的软尺,“小水年纪小,也怕生,不爱接触外人,我来替她量。”
那老太沉默了会儿,没有拒绝,叹口气,将工具递给阮沛宁,絮絮叨叨地讲了些做衣服需要裁量的尺寸。
后者接过,懒懒应了声,手指敲着我的肩,似乎听得心不在焉。
走进更衣室前,我莫名回头,和这位年长的裁缝对视了一眼。她佝偻着背,竟是一直盯着我,见我看来又避开,转身回屋了。
出乎意料的是,店铺灯光昏暗,量体的房间却很明亮。
正中有个二十厘米左右的木质平台,前面是弯折起的三面镜子。
顶上的灯让我紧张。我不喜欢踩上高台,或者被照射。
视线超过周围人会让我产生不安稳的感觉。有时被老师抽中站上讲台,或者不得不去学校主席台领奖时,我总走得脚步虚浮,头脑发晕。
阮沛宁在身后关好门,见我踌躇,将软尺甩到旁边木桌上,问:“怎么了?”
房间空旷,除了放满料册的木桌,就只有到顶的镜子,和脚边的试衣台。我不想拂她的好意,咬了下唇,站上去,解释道:“我……我有点紧张。”
垫高后,我比阮沛宁高出一点。
她在身后,越过肩,同镜子里的我对视,笑道:“害羞么?我把灯调暗些,只是替你量几个基本维度。”
我点点头,由她摸了摸我的脸,夸了声真乖,然后去关灯,拿工具。
可周遭刚暗下来,我便后悔了。
这顶上是盏可调半径的射灯,那光束渐渐收窄,最后只照亮了中间平台。
窸窣一阵后,阮沛宁捏着皮尺,从暗处走近。
她将工具腾到左手,捏了下我的衣领,轻声道:“脱掉?”
我正盯着镜面里晃悠的皮尺出神,不知怎么联想到了游乐场里的套圈,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茫然地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