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萧祇有什么?一把刀,一条命,一身的旧伤疤。
他去过的地方都是战场,杀过的人堆起来比城墙还高。
柯秩屿跟着他过了五年刀头舔血的日子,现在终于可以不舔血了。
萧祇把脸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面朝墙。
又过了几天,萧祇在街上遇见了楚家的一个伙计。
伙计认得他,跑过来打招呼,说楚先生和柯先生去西山看茶园了,明天才回来。
萧祇点了点头,伙计走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伙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胸口空落落的。
他去了西山。
没进茶园,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半山腰那一片绿。
茶园很大,一排一排的茶树从山脚铺到山顶,采茶的人背着竹篓在茶树间穿行,像蚂蚁。
他看不见柯秩屿在哪,但他知道人就在上面。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那枚竹叶玉坠。
玉坠温温的,是他体温焐的。
他想上去,脚却没有动。
他站在山脚下一棵樟树下面,等了一个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又从脚下拉长。
采茶的人收工了,背着竹篓从山上下来,唱着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萧祇没有上去,转身走了。
回苏州城的路上,他买了一包桂花糕。
卖糕的是个老婆婆,蒸笼里的糕冒着热气,甜丝丝的。
他付了钱,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买给谁吃的。
柯秩屿在西山,不在城里。
他把油纸包从怀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打开,拿了一块吃了。
桂花糕太甜了,甜得发腻。
他咽不下去,把剩下的油纸包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走了。
那天夜里,萧祇把那枚竹叶玉坠从袖子里摸出来,系在刀柄上。
刀柄缠着黑布,玉坠系上去垂下来,青色的,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举起刀看了看,又解下来,重新系回腰间,贴着皮肤的那个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离不开那个人,但他不能让那个人知道。
他在等柯秩屿开口。
说“你回来”,说“陪我”,说什么都行。
他坐在客栈里,一天一天地等。
白天出去走,晚上回来坐到深夜,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多,有上楼的,有下楼的,有路过的,没有一声门响为他敲的。
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和衣而卧,睁着眼。
他开始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推开那座破庙的门,柯秩屿是不是已经死在那天了。
那样的话,柯秩屿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楚惊鸿的儿子,
永远不会坐在楚家的书房里看账本,永远不会在太湖边的老宅里对着“惊鸿”两个字发呆。
他会死在那座破庙里,死在十三岁的冬天,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和他那把窄刀一起,化成灰,被风吹散。
而他萧祇也会一起死在那天……
萧祇闭上眼。
他不能那么自私。
第193章 被人围剿的影子
萧祇没再回楚宅。
他在观前街那家客栈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早出晚归,从不和客栈里的人多说一句话。
那天傍晚,萧祇从外面回来,在楼梯拐角处听见几个人说话。
门没关严,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就是那个,医仙的搭档。
你们听说了没有?
医仙现在攀上楚家了,绸缎庄、当铺、茶楼,每天跟着那个姓楚的进出码头,哪还顾得上他。”
“医仙不是只医将死之人吗?怎么做起生意来了?”
“医仙再神也是人,银子谁不爱?
楚家那么大的家业,换你你也去。
再说了,他一个卖药的,跟个杀手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现在找到亲人了,自然要把以前那些不三不四的关系断干净。
那位从前再厉害,也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把刀,用完了就扔。”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指节慢慢收紧,指腹压着缠在刀柄上的细麻绳。
“你们说,那位医仙还会不会回来找他?”
“回来?回来干什么?
人家现在是大少爷了,要什么没有?
那个姓萧的,浑身上下除了那把刀还有什么?
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跟着他只有刀头舔血的份。
换了你,你选谁?”
屋里响起几声哄笑,夹着碰杯的声音。
萧祇推开门。
屋里坐着四个人,围着方桌,桌上摆着酒壶和几碟花生米。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灰绸袍子,面皮白净。
他看见萧祇,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其余三人同时站起来,手按上兵器,但没人敢上前。
萧祇没看他们,只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没说什么——”
萧祇把刀往前送了半分,刀刃切开皮肤,血珠渗出来,沿着刀身往下淌。
那人吓得整个人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不是那种人。”
萧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收刀,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那人瘫倒在椅子上的声响,没人追出来。
萧祇以为这事过去了。
半夜,客栈外面开始有动静。
先是零散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然后是更多的人。
火把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明暗交替,把整面墙照得忽红忽黑。
有人站在楼下喊话,声音不大,但内劲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伤了人的,出来。”
萧祇从床上坐起来,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走到窗边。
他没有推开窗户,侧身站在窗框旁边,用刀尖挑开一角窗纸往外看。
楼下站着四五十人,分成好几拨。
左边那拨穿灰蓝色短褐,腰佩弯刀,是铁刀门的人。
右边那拨穿黑色劲装,胸口绣着幽蓝色的火焰——幽冥府。
中间那拨穿杂色衣裳,佩刀杂乱,是北地寒鸦的残部。
最前面那拨穿青衫,腰悬长剑,剑穗是浅青色的——青城派。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面容端正,眉宇沉稳,正是几年前在潜龙会上见过的青城派大师兄宋清远。
这些人不是来喝茶的。
那个汉子的身份、他有没有同门、萧祇那一刀伤得重不重,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借口来办他,现在借口有了。
萧祇伤人了,在客栈里,当着好几个人的面。
正道盟的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来“调停”,幽冥府和寒鸦可以名正言顺地来“讨公道”。
萧祇把窗纸合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后窗翻出去,落在客栈后面的巷子里。
他一落地,巷口就亮起了火把。
七八个人堵在那里,为首的是个瘦高的黑衣人,手里提着一把窄刀——幽冥府的人。
他的脚步没停,顺着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另一头也有火把,也有堵截的人。
他翻上墙头,沿着屋顶跑,底下的人喊着“在那儿”“追”,火把的光像水面上炸开的烟花,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
那些人没想当场杀他。
他们在赶他,把他赶出城。
城里人多眼杂,正道盟的人不想落下话柄。
出了城,荒地野岭,死了也没人知道。
萧祇从城墙上翻出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力。
城外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深的枯草。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城墙上火把的光隐约透过来,照得那些草尖发白。
他站在荒地边缘,喘了一口气。
左臂被飞刀蹭了一道口子,是翻墙的时候划的,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他用右手按住伤口,往荒地里走了几步,草很高,没过了他的膝盖,踩上去沙沙响。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近百人从城墙缺口涌出来,火把连成一片,把荒地照得如同白昼。
铁刀门、幽冥府、寒鸦、青城派,四股势力扇形散开,把他围在中间。
三面是刀剑和火把,一面是城墙。
无路可退。
萧祇把手从左臂的伤口上拿开,任由血往下淌,右手握住刀柄,慢慢将刀从鞘中抽出。
他把刀横在身前,面对着那近百人,等着他们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