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七日后,洛水上游,一座依山傍水的偏僻小镇。
  镇上唯一的客栈“归云居”比“客来轩”更加简陋,但胜在清净。
  拂柳夫人安排的人在这里接应,将萧祇和柯秩屿安置在后院一个独立的小跨院里,与前面喧闹的客栈完全隔开。
  小院只有两间厢房,一间堂屋。
  院中有口古井,几丛半枯的竹子,显得萧瑟。
  “两位在此稍作休整,夫人三日后便到。”
  接应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送来干净衣物、饭菜和伤药后,便躬身退下,不再打扰。
  连日奔波,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柯秩屿的伤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浅疤。
  萧祇肩胛的贯穿伤较重,但用了柯秩屿特制的伤药,加上他年轻体健,也已收口结痂,只是左臂动作仍有些不便。
  两人各自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血污。
  换上干净衣物后,精神都好了许多。
  傍晚,老仆送来食盒,四菜一汤,比之前精致不少。
  萧祇默默吃饭,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柯秩屿。
  烛光下,柯秩屿换了身浅青色的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露出清隽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
  他吃饭的动作不疾不徐,眉眼低垂,安静得像一幅画。
  只是肋下衣料随着动作偶尔勾勒出的那道浅疤轮廓,提醒着萧祇不久前那场生死搏杀。
  萧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那日山坳里,柯秩屿肋下渗血、麻婆婆毒掌擦过的画面,还有自己那一刻几乎崩溃的恐惧,又一次清晰浮现。
  他猛地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咽下去。
  “慢点吃。”
  柯秩屿抬眼看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
  萧祇动作顿住,盯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喉结动了动,低低“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饭后,柯秩屿照例检查萧祇的伤口,换药。
  萧祇安静地坐着,任由柯秩屿微凉的手指在自己肩背皮肤上动作,感受着那指尖带来的安心。
  “恢复得不错。”
  柯秩屿重新包扎好,收拾药箱,
  “再有三五日,便可活动如常,但一月内勿过度用力,以免崩裂。”
  “嗯。”
  萧祇应着,目光落在柯秩屿低头整理药瓶的侧影上。
  烛光给他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淡色的唇微微抿着。
  一种想要触碰的强烈冲动,毫无预兆地袭上萧祇心头。
  他想伸出手,去碰碰那睫毛,或者……那看起来有些柔软的嘴唇。
  这念头来得凶猛而陌生,让他心跳骤然加快,耳根发热。
  他猛地别开脸,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冰冷的夜风吹进来,试图吹散脸上的热意和心头那诡异的躁动。
  柯秩屿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收拾好药箱,走到另一边的书案旁。
  案上放着几本显然是刚送来的书,大多是医书和地理志。
  “拂柳夫人送来的。”
  柯秩屿随手翻开一本,“关于‘山河社稷图’的记载很少,只言片语,多是传说。
  倒是这几本地理志,详细标注了北地山川河流走势,或许……与那残片上的图案有关。”
  萧祇转过身,看着柯秩屿在灯下翻书的侧影,那股躁动稍稍平复,却转化成另一种更沉的情绪。
  这个人,无论在何种境地下,都能迅速找到需要关注的信息,冷静得像没有多余的情感。
  可萧祇知道不是这样。
  他会因为病人好转而微微舒展眉头,会因为药材处理不当而蹙眉,也会因为自己受伤而……流露那一丝罕见的严厉和紧张。
  只是这些细微的情绪,都像冰层下的暗流,不靠近,根本无从察觉。
  “你看这些做什么?”
  萧祇走到书案旁,声音有些发沉,
  “那图与我们无关。
  交给拂柳夫人,换些有用的消息,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离开这是非之地,继续查你身世和我家仇的线索。”
  柯秩屿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图或许与我们无关,但它引出的势力,未必无关。
  幽冥府、机巧阁、北地寒鸦,甚至可能牵扯朝廷。
  这些势力交织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深的秘密和线索。”
  他合上书,
  “况且,我们现在已经卷进来了。
  狄府、黑风岭、客栈……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可能的知情人。
  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弄清他们在找什么,或许能发现意想不到的关联。”
  他的分析冷静理智,萧祇无从反驳。
  但一想到那图可能带来更多的危险和觊觎,可能让柯秩屿再次陷入险境,他就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烧。
  “太危险。”
  萧祇盯着他,声音压低,
  “幽冥府、寒鸦,都不是善类。
  机巧阁也藏着掖着。
  我们只有两个人。”
  柯秩屿与他对视,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很深:
  “你怕了?”
  “我不怕!”
  萧祇几乎是立刻反驳,眼神变得凶狠,
  “我是怕你……”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怕你受伤,怕你出事,怕你再像那天一样,血流出来,倒下去……这些话说出来,太过软弱,也太过……不对劲。
  柯秩屿静静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萧祇,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萧祇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几乎没想过“以后”。
  血仇未报,身世未明,江湖险恶,每一天都是挣命,何谈以后?
  “不知道。”
  他闷声道,
  “报了仇,查清你的事之后……再说。”
  “若是……都了结了呢?”
  柯秩屿声音很轻,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是萧家独子,萧家……总要延续香火。
  或许,你会娶妻生子,安定下来。”
  第32章 娶妻生子的威力
  “娶妻生子”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萧祇耳朵里。
  他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极其尖锐的刺痛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感觉来得如此猛烈,甚至比刀剑加身更甚,让他呼吸一窒,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柯秩屿……在说他会娶妻生子?
  会和另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有孩子,有一个……没有他萧祇位置的家?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一直跟在身边的影子?终究要分开的过客?
  不!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股更阴暗的情绪碾碎。
  不可能!
  柯秩屿身边的位置,只能是他的!
  从破庙相遇,到亡命天涯,到如今并肩而行,他们早已是彼此世界里唯一的“活气”,唯一的锚点。
  谁也不能插进来!女人不行,孩子也不行!柯秩屿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这股强烈到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独占欲和恐慌,让萧祇的眼睛瞬间爬满血丝,气息变得粗重而混乱。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几乎将柯秩屿困在自己和书案之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你什么意思?”
  柯秩屿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了一下,抬起眼,对上萧祇那双充满血丝、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
  那眼神里的偏执、恐慌和毁灭欲,几乎要溢出来。
  “只是随口问问。”
  柯秩屿语气依旧平静,但若细听,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
  他也没想到萧祇的反应会这么大。
  “随口问问?”
  萧祇低吼,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肩上的伤口传来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你想让我娶妻生子?然后呢?你呢?你也去找个女人,生儿育女?我们……我们就各过各的?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绝望和疯狂。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柯秩屿穿着大红喜服,对着别人笑;
  柯秩屿怀里抱着一个婴孩,眼神温柔;
  柯秩屿的背影越走越远,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不行!绝对不行!
  “萧祇。”
  柯秩屿眉头蹙起,伸手想去碰他紧绷的手臂,“冷静点。”
  “别碰我!”
  萧祇猛地挥开他的手,动作之大,带倒了书案上的笔架,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柯秩屿,像是要把他钉进自己眼里,刻进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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