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沈凝流干了泪,知道该上路了,远方还有人在等着他。
  他骑着麒麟腾空而起,芳水汀在他脚下越来越小。
  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棵树还在那里,树下盘着一头银白色的蛇,埋着头,睡得很沉。
  两小只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打闹着扑到那头蛇身上,大概是真的吵,它将头埋进了翅膀里。
  他们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在这片净土中尽情嬉戏。
  沈凝转回了头,看向前路。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芳水汀湿润的气息。
  他没有再回头。
  第159章 落幕
  进攻魔渊的前一晚,所有人都没有睡。
  他们敞开了心扉,互诉衷肠。
  他们不是亲人,却比亲人更亲。
  每一个人都知道,当黎明到来,他们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沈凝寻了个高处坐着。
  在这之前的十几年里,他一直很忙。
  忙着逃命,忙着建宗,忙着打仗,忙着把那些快要散了的人拢在一起。
  他没有时间看月亮。
  如今,他终于有了时间。
  麒麟站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流过,捎来远处的笑声和歌声。
  沈凝被那些笑声感染了,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我们就要一起去送死了。”
  麒麟没有接话。
  沈凝也不在意,仰头望着那轮月亮,又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跟着来?”
  在来之前,沈凝想过许多种可能。
  也许是因为它的领地,沧流威胁到了它的存亡。
  也许是因为它的骄傲,不愿看到被沧流踩在脚下。
  也许是因为它活了太久,想找点事做。
  麒麟的答案不是他所想的任何一种。
  “你说,我们是朋友。”
  就这一句。
  沈凝的眼睛有点酸。
  他望着月亮,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
  “有你这个朋友,此生无憾了。”
  “此生还长。”
  沈凝摇了摇头,“此生只到明日。”
  “还有来生。”
  “是啊。”沈凝笑了笑,“若有来生,我定然资质卓绝,父母宠爱,家中富足,命途坦荡,再无挫折。也算是了了我劳累半生。”
  他缓缓靠在麒麟的腿旁,长叹一声,“这辈子,实在太累了。”
  麒麟不语,任他依靠。
  月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人一妖静静望着月亮渐渐沉入地面。
  远方的天际线上,一线天光既明。
  时辰到了。
  沧流从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哪怕是太虚玄宗的名字传遍天下,哪怕是那些人族修士在他的围剿下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他也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过真正的威胁。
  在他眼里,他们与蝼蚁尘埃无异。
  他怎么会想到,这群蝼蚁竟敢攻入魔渊。
  他们不怕死,拿命去填那条裂缝。
  人死了,灵魂却抗拒着冥界的召唤。
  他们放弃了轮回的路,用自己的魂魄堵在那道正在裂开的缝隙上,用最后的存在,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死气挡了回去。
  妖物们被这群不要命的人吓破了胆,纷纷后撤,一败涂地。
  沧流被麒麟缠住,沈凝率领修士围攻镇煞,不计伤亡的牺牲之后,镇煞陨落了,掉入下方密密麻麻的尸骨之中。
  沧流大怒,竟是吞了镇煞的尸身,吸收其修为,以一妖敌万人。
  在死气的侵蚀下,他们敌不过沧流。
  沈凝感受到生命在缓慢地流逝,手中的剑越来越重。
  他知道,今日走不了了。
  “退!”他冲麒麟喊,“你走!”
  麒麟却没动。。
  “走啊!”沈凝浑身黑气缭绕,声嘶力竭,“我死之后,替我护佑太虚玄宗,守这天下太平!”
  麒麟默默退至一旁,看着他浴血奋战。
  所有人都在冲锋,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孤掷一注的决心。
  漫天血雨落下,惨叫与哀嚎响彻天地。
  沧流被打痛了,被打伤了。
  每死去一个人,他的气势便弱上一分。
  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沈凝一个。
  明光真人化作的那柄剑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闭上眼睛,举着剑,让那柄剑取代了自己的身体,让那道光取代了自己的血肉,让那最后一招取代了自己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听到了麒麟的声音。
  “若有来生,你定然资质卓绝,父母宠爱,家中富足,命途坦荡,再无挫折......”
  沈凝的剑滞了一瞬。
  这是他昨夜向麒麟说的话,他不明白它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这些。
  剑已斩下,再无退路。
  一轮太阳冉冉升起,又坠落进魔渊深处。
  沧流却没死。
  他的身躯残了,趴在地上,还在喘气。
  他望着那个在光雨中化作虚无的身影,猖狂地大笑:“真以为你有几分本事?最终还不是我活到了最后——”
  麒麟看着光雨消散,看着沧流拖着残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作为朋友,他已为他赐福。
  而今,他要履行当初他们的约定。
  沧流眼睁睁看着麒麟身上缠绕着银白光焰,朝他俯冲而下,将他的肉身碾得粉碎,将他的灵魂一寸一寸地禁锢。
  那道光焰化作了一座石碑,立在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上。
  沧流的求饶与忏悔,渐渐消失在天地间。
  冥界通道被墓碑封印,一切尘埃落定。
  这一场战争,无人生还。
  第160章 重逢
  沈凝又在做梦了。
  梦里有人拍着他的脸颊,一声一声地喊,卿卿,卿卿。
  沈凝听见这个称呼,便知这定然是个美梦。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这样叫他。
  他也只能在梦中才能再见那个人。
  沈凝满心欢喜地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止离渊。
  陵光也在,戮天也在。
  他们将他围在中间,身上散发着蒙蒙光晕。
  沈凝微微睁大了眼,扑到了离渊的怀中,一时心潮澎湃,竟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看自己身在何处,也不在意如今是何状况,所有的问题在看到他们的时候都已变得不再重要。
  离渊搂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没事了。我们都在。”
  离渊轻声安抚,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懒懒的、散漫的调子。
  沈凝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那张被他刻入骨血中的脸,喃喃道:“这是梦吗?”
  离渊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凝的额头蹭了蹭,“傻瓜,怎么会是梦?”
  沈凝转过头去看陵光。
  那人站在一旁,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他又去看戮天,那头白虎已经化成了人形,蹲在他面前,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你们......都活着?”沈凝颤巍巍地问,“这不是梦?”
  “不是梦。”陵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们现在在冥界入口。”
  戮天忍不住插嘴:“你睡得可真沉!我把你从里头拖出来,你愣是没醒!”
  沈凝听到这话,瞪大了眼。
  他想起来之前那些事,在他成为玄渺之前,他正是在冥界通道中行走。
  “这是怎么回事?”
  离渊沉吟片刻,斟酌着解释道:“这是玄渺的谋划。他早就发觉沧流暗中积蓄力量,蠢蠢欲动,可他被困在碑中,无法脱身。他让我与陵光铤而走险,以魂为饵,引沧流现身。”
  他说到这里,余光见沈凝正愤愤盯着他。
  离渊苦笑了一下。
  “此法需得舍去肉身,欺天瞒地,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才可骗过沧流。”
  “我知晓沧流的手段,若他复生,再无人可制衡。除了这一个法子,别无他路。侥幸保留一丝魂灵,或许也是因着玄渺的缘故。”
  沈凝心中还气他,听他如此说,偏又恨不起来,只得闷声道:“你就不怕我跟你一起死了?”
  “你不会的。”离渊笃定,“你在这尘世间还有牵挂。不像我,孤家寡人——”
  沈凝瞪了他一眼。
  离渊住了嘴,接着方才的话继续。
  “果不其然,我与陵光先后陨落后,冥界通道出现了裂缝,沧流即将复生。如今他魂魄已现,已被玄渺再度镇压。”
  离渊望向他身后的方向。
  沈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座碑不知何时复原如初,贯通天地,立于妖冢最深处。
  沈凝望着那座碑,心中五味杂陈。
  无人知晓他经历了玄渺的一生,如今竟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沈凝还是玄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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