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沈凝无暇顾及其他,他只是在能够站起来的时候就往前冲,站不起来了就往后退。
  偶尔,他望向远处山峰。
  他觉得麒麟就在那里,或许又陷入了沉睡,哪怕外头打得天崩地裂,也不能扰他安眠。
  这场仗打了数年之久。
  死者的尸体堆成了山,山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沈凝成为了无可替代的领袖。
  玄渺的名字天下皆知。
  所有人都知道,太虚玄宗有一个叫玄渺的修士,他带着数千人在苍梧山上扛住了万妖的围攻,扛了一年又一年,至今还没有倒下。
  镇煞久攻不下苍梧山,终于亲自出手了。
  遮天蔽日的玄武真身一爪拍在护山大阵上,数百名修士同时喷出一口血,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将沈凝等人逼入绝境。
  沈凝带着幸存的几人,如同丧家之犬,向着麒麟的方向逃去。
  在他逃入那座山峰时,镇煞没再追进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怕麒麟?
  沈凝像是发现了生路。
  他不断寻找麒麟。
  “苍,你在吗——?”
  “苍,你出来——!”
  “苍,我们需要你——”
  麒麟没有现身。
  “别找了。”元青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厌倦,“它是妖。妖信不过。”
  其他人也劝他,说那麒麟不过是把他们当挡箭牌,说是默许他们建宗,其实是想让他们替他守苍梧山。
  现在镇煞来了,它缩在洞里不敢出来,让他们送死。
  沈凝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找。
  他们在山中休养了几日。
  伤势还没好全,有人已经坐不住了,开始在山中巡逻。
  那日傍晚,几个人拖着一头妖返回藏身之处。
  那是一头白虎,被阵法禁锢在原地,即使遍体鳞伤,仍然冲着他们龇牙咧嘴,目露凶光。
  如今,人妖两族早已成了死敌。
  无论是人落在妖手中,还是妖落在人手中,都是死路一条。
  “巡山的时候发现的。”那人得意洋洋,“这畜生在附近来来回回,像在找什么东西。我便使了个法子,将它困住了。”
  旁边有人凑过来,探头看看那头白虎,笑着摇了摇头。
  “这畜生痴傻,眼瞧着是陷阱还一脚踩进来,跟外头那些凶残的妖差得远。”
  “那就把他杀了打牙祭。”那人舔了舔嘴唇,满眼贪婪地望着白虎,“好些日子没见荤腥了。”
  “虎骨泡酒,虎皮做褥子正正好。”
  “这畜生虽傻,到底是妖,不可掉以轻心。兄弟们架锅烧水,把它抬过来,今日便叫它知道,犯我太虚玄宗者,凡妖必诛。”
  众人哄笑起来。
  沈凝站在人群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头白虎身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天下老虎千千万,眼前这头未必就是那头传说中的神兽白虎。
  只是,太像了。
  那眼睛太像。
  恍惚间,他像是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千年之后的戮天。
  第157章 约定
  沈凝站在人群的边缘,浑身僵硬,他的手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五指张着,像要抓住什么。
  他张着嘴,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差一点点就能说出口。
  远处传来破空声响。
  沈凝心头一凛,猛地抬头望去。
  一头朱鸟御风而来,身形连闪,撞入阵法之中。
  那鸟横冲直撞,连破数道阵眼,在他们尚未反应之际,将白虎救了出来,将伤痕累累的白虎护在身后。
  众人惊呼,定睛看去。
  只见那鸟羽翼未丰,稍显稚嫩,一双金瞳倒是明亮,望着众人的目光中并无恐惧。
  众人回过神来,露出狞笑。
  “这还有个自投罗网的。”
  “那就一并杀了,以慰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沈凝定在原地。
  方才他只是觉得像。
  如今他已能确定,眼前这互相依靠的鸟与虎,即数千年后的陵光与戮天。
  记忆之海中随着一个个画面的浮现,浪潮翻涌,溅起的水花模糊了他的视线。
  多少年了,他记不清了。
  在他快要忘掉他们名字的时候,在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自己走过来了,一头在警戒线外徘徊,一头撞入阵法救人。
  还是那么蠢,还是那么笨,还是那么不顾一切。
  和数千年后,一模一样。
  这相见着实不合时宜。
  他现在是玄渺,太虚玄宗的道君,人族修士的领袖。
  它们一个是雏鸟,一个是幼虎,中间缺了那相知相伴的十几年,多了人与妖之间化不开的血海深仇。
  他注定无法留下它们。
  它们太小了,理应驰骋在更为广阔的天地,不应与他这个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的人捆在一起。
  “放了它们。”
  那些还在哄笑的人安静了下来。
  安静之后,出现了反对的声音。
  “这是妖,好不容易逮住的,怎么能说放就放。”
  “道君,兄弟们死在他们手上多少,您比我们清楚。放了它们,那些死去的兄弟如何瞑目?”
  沈凝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
  不是命令,可没有人敢再说一个不字。
  众人虽不解,到底没有多说什么,收了刀剑,撤了阵法,退到两旁。
  沈凝亲自送它们离去。
  在即将分别时,白虎扑上来,咬住了他的袖子。
  沈凝低头垂眸,看见它眼里的凶光,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白虎看出来他是那些人的首领,显然是将那些账算到了他的身上,却只敢咬住他的袖子。
  沈凝低头望着它,倏然笑了笑。
  原来戮天嘴硬心软的性子,早在小时候便初见端倪。
  不走?”沈凝调侃,“难道是想要留下来给我当坐骑?”
  白虎眼睛一瞪,收回了牙,化作一道流光遁走了。
  沈凝望着他消失在山林之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朱鸟。
  “你不走?”
  朱鸟看他良久,倏然转身,振翅高飞。
  沈凝脑海中回荡着他的那声“谢谢”,半晌没能回过神。
  直到他察觉到身后的气息,回头,见麒麟站在不远处。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吾之领地,吾为何要离开?”
  沈凝望着那双银色的眼瞳,心里头那些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你就任由他们在你的领地上撒野?”
  “撒野的不止他们。”
  沈凝愣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要赶我们走?”
  “吾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你们只剩几个人了。为何一直坚持?”
  沈凝望着它,无端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在路边砌起来的碑,想起那些连碑都没有,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
  他想起云山镇,想起那些在槐树下下棋的老人,那些追着猫跑的孩童。
  他想起明光真人化作的那柄剑,想起苍梧山上那些被血浸透了的石阶,想起那些在篝火旁唱过的歌、喝过的酒、做过的梦。
  “因为坚持,才有希望。”
  他轻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染着血,带着泪。
  “现在只有几个人,以后会有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顶天立地,把剑捅进沧流的胸口,告诉他——”
  “你能杀掉所有的人,你灭不了人心。”
  他的声音更轻了些。
  “不止是人。还有妖。比如你。他想要这世间臣服在他脚下,那是做梦。”
  苍未置可否,转而问道:“方才那是白虎与朱雀。那些人都想杀了它们。你为何放走它们?”
  沈凝笑了笑,“它们没有做错什么。”
  麒麟沉默了。
  风从山谷间灌进来,吹得林子哗哗响。
  沈凝望着它,问出了那个在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
  “那些妖都是你的同族。你旁观了这么多年,就任由它们在沧流与镇煞的操控下堕落?”
  麒麟摇了摇头,缓缓向前走去。
  沈凝跟在它身后,听着它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吾无能为力。”
  “你有。”沈凝脚步也快了一些,走到了麒麟身侧,“你既能护人族十年,为何不能庇护同族?”
  “沧流曾觊觎吾之血脉,却又忌惮吾之身份。如今他借着良机,不日便会亲赴苍梧山,夺取血脉。”
  “我们可以联手。”沈凝脱口而出。
  “不必。”
  “这可不只是为了你。”沈凝平静地说,“是为了天下苍生。你的血脉足以震慑其他妖族不敢来犯。只要镇煞与沧流不亲自动手,人族便能得喘息之机。待到发展壮大之时,反攻魔渊,拿下沧流,一切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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