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他望着陵光的眼睛,那些人的话语皆随着风声一同从耳边掠过去了。
陵光已说不出话来了,金瞳却还睁着,望着沈凝,眼中流溢出浓浓不舍之情,像是要把余生的眷恋都在这一刻用尽。
沈凝想摸摸他,像往常那样。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为什么说,像往常那样?
陵光从不在他面前显露原形,他从未摸过陵光的翎羽,从未摸过陵光的翅膀,从未摸过陵光身上的任何一片羽毛。
可他为什么觉得那触感如此熟悉?
为什么他的手在发抖,像是在渴望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怔怔地望着那双金瞳,恍惚间像是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另外一头鸟。
那头鸟也像陵光这般,赤红翎羽披着霞光,昂着头,时而发出清鸣,时而发出嘎嘎怪笑。
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画面迅速清晰起来。
那头鸟的轮廓从迷雾中浮现。
他看见了它的翅膀,看见了它的尾羽,看见了它歪着头看他的样子,看见了它用喙蹭他脸颊的样子,看见那双金瞳里映着他的倒影,和他此刻在陵光眼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来了。
那头鸟的名字叫——
丹曦。
那是他给它取的名字。
在这一刻,记忆席卷而来,无数画面恍若雪花,在他的世界飘散,飞舞。
万千情绪犹如海啸,汹涌而至,撞得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废墟里。
沈凝浑身颤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原来他们早就相识。
原来是他让陵光收走了他的记忆。
现在陵光要死了,所以那些记忆回来了。
回来得猝不及防。
不,记忆早已给过提示。
那些不详的梦,那些时不时浮现在眼前的画面。
他那时看不懂,如今一切都明了了。
那不是梦,是被人封存了太久的记忆从封印的裂缝里渗出来的碎片,一点一点的,等了一日又一日,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了封印彻底碎裂的这一天。
那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画里有一头朱鸟,有一个少年,有一片浮云峰上的竹林,有无数个被阳光晒暖了的午后。
少年趴在朱鸟背上,揪着他的翎羽,说丹曦你真漂亮。
朱鸟歪着头,用喙蹭蹭他的脸,金瞳里映着他的倒影。
沈凝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一直以为陵光对他是一厢情愿的纠缠,以为他一直溺于情欲,从未动过真心。
他以为陵光是趁虚而入,是见缝插针,是看准了离渊不在的时候来占他的便宜。
他从未想过,他们早就互表心意。
在浮云峰上,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那些心意就已经种下了,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树。
是他亲手把那棵树砍了,把根刨了,把一切都抹去了。
是他执意要忘了那段过去,将那些酸楚的回忆连着陵光一同抛弃在了时光长河里。
陵光默默承受了一切,不提从前,不显露原形,不在他面前提起任何一个关于浮云峰的字眼。
只是怕他想起那段回忆,怕他伤心,怕他难过。
他太自私了。
他从来都只想着自己。
不想吃苦就不修炼,不想记得就忘掉,不想面对就跑。
他跑了一路,从浮云峰跑到魔渊,从魔渊跑回奉城,从奉城跑回苍梧山。
他以为自己跑得够快,够远。
可那些被他丢下的人,一个都没有跑。
他们站在原地,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等来了什么?
一切都太晚了。
沈凝泪流满面,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挣脱了玄渺的桎梏,不管不顾的想要触摸陵光,他想要去抓住那已然黯淡无光的翎羽,想要安抚那即将消散的灵魂。
可就在他将要触碰到陵光的一瞬间,黑焰燃起来了。
翎羽、皮肉、骨骼,悄无声息间化作飞灰。
一阵风拂过,扬起漫天灰烬,飘飘扬扬,像一场黑色的雪。
沈凝伸出去的手还张着,掌中空空如也。
他怔怔抬头,望着飘飘扬扬的灰烬,还想要去抓,那些灰烬却从指缝流走,没留下一分一毫。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之中,戮天的哀嚎戛然而止。
他看不见任何事物,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灵魂从身体里飘了起来,飞到了丹曦的背上。
他们灵魂交缠,一同坠落黑暗之中。
黑暗中陡然亮起一点微光。
沈凝浑身一震,魂回人间。
他仰着头,盯着空中那点金红光芒。
那是一根翎羽。
自半空中缓缓飘落,落到他的眼前。
沈凝伸手,那根翎羽便落到了他的掌心。
耳边依稀回荡着他向陵光撒娇的声音。
“传说中,朱雀翎羽乃是世间至宝,得了便能沾上福气,你送我一根罢。”
“传说,不一定真。”
“我就是想要。”
“好好好。”
“那你倒是给啊!”
“下次。”
他曾向陵光讨要,但他没给,他也就忘了。
陵光把翎羽留到了最后,终究还是交到了他的手里。
第139章 争议
结契大典悄然落幕。
谢歧与戮天被一齐关入了镇妖塔。
沈凝失魂落魄,被玄渺带回了浮云峰。
太虚玄宗向天下各宗发去传讯,告知魔渊异动与妖冢封印之事。
消息传出的那一日,七十二峰的传讯灵光从早亮到晚。
苍梧山上,一道道玉符划破天际,朝着四面八方的山川城池落去。
各宗震动,皆遣人前往魔渊探查。
幸存归来的修士个个面色惨白,满眼惊骇。
据探查者回报,万里之外,见魔渊上空灰云堆叠,遮天蔽日,魔渊之中黑气弥漫,神识探入如泥牛入海。
那黑气从魔渊深处涌出,沿着魔渊的沟壑向外流淌,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绝迹。
亿万妖族从魔渊中遁出,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蝗虫过境。
有些死在半途,被煞气侵蚀得形神俱灭,连尸骨都没留下。
幸存者涌入尘世,闯入村庄,凡人惶惶不可终日。
各大宗门紧急派遣弟子前往各自管辖的地域,镇压那些从魔渊中逃出的妖物。
双方不断交手。
起初,弟子们占据上风。
随着时间推移,架不住妖物越来越多,且身携阴煞之气,弟子们与之交手时不知不觉间便被侵蚀。
轻者灵力滞涩,经脉刺痛。
重者当场昏迷,七窍流血,不治而亡。
更有甚者,被煞气侵入神魂,化作行尸走肉,不认师长,不辨敌我,逢人便杀。
一时之间,宗门震动。
到了此时,有关于魔渊与妖冢的信息才真正披露于人前。
魔渊深处有冥途,冥途之上有妖冢。
百万妖族尸骨堆积如山,以血肉为封印,以神魂为锁链,截断了冥界与人间相通的通道。
所谓阴煞之气,便是从冥界渗出的死气,凡人触之,轻则削减寿命,重则不日即死。
妖族天生寿长,血脉中自有抵御死气之法,这才能镇守魔渊数千年而不堕。
如今离渊自戕于妖冢,以自身为祭,也不过是勉为其难堵住了封印的缺口,并未彻底解决问题。
封印仍在崩溃,死气仍在蔓延。
迟早有一日,冥界通道会彻底打开,届时万鬼齐出,生灵涂炭,天下再无一片净土。
清虚殿已毁,各宗遣来的长老、散修中的翘楚、太虚玄宗七十二峰的峰主齐聚清澜殿。
方才那些信息正是从掌教从玄渺口中得知,如今转告给众人罢了。
最后一句落罢,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震惊于这经年秘辛,心中暗道玄渺不愧是活过几千年的人,所知之事甚广甚深。
若非他将此事和盘托出,恐怕各宗对于魔渊之事依旧一知半解,想要弄清来龙去脉少不得费时费力。
到那时,早已失了应对死气的先机。
沉默了片刻,有人开口了。
“这些事,妖族难道不知道么?”
问话的是天璇宗的一位长老,须发皆白,面目清癯。
“他们若知道死气的存在,为何不早早离开魔渊?留在那里等死,岂非愚不可及?”
旁边便有人笑了,嘲讽道:“妖族愚蠢,或许自大,又或许根本没把死气当回事。谁知道呢?”
“所幸他们没离开。”
又有人接话了,“死守魔渊数千年,这才保了世间安宁。若他们早早就跑了,那死气怕是几千年前就蔓延出来了。”
“幸什么幸?”有人辩驳,“他们守不住了!如今跑了!留下这烂摊子谁来收拾?你们去?还是我去?我们人族寿命本就不长,如何抵御那等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