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他说不下去了。
但他知道玄渺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玄渺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且看结契之后。”
沈凝稍稍松下来的心顿时被他这话提了起来,仿佛那道契约变成了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他看得见刀锋上的寒光,听得见绳索被磨断的吱嘎声。
可他躲不开,他只能站在刀下,等着那一天到来。
沈凝心中忐忑不安。
近来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与结契大典的事搅在一起,像两股拧死了的绳子,把他整个人捆得严严实实。
他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却又无法预知究竟是何事,会在何时发生,自然也无从防备。
这个念头就像压在他胸口的一块石头,一天比一天沉,压得他逐渐喘不过气。
直至结契大典那日,沈凝终于知道那一直让他不安的究竟是何等大事。
只是时日太晚,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变得越来越坏,终究无力回天。
第133章 大典
结契大典那日,大概是太虚玄宗建宗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苍梧山七十二峰张灯结彩,红绸从山脚一路铺到山巅,在晨风里翻卷如浪。
青霄殿前的白玉广场上人头攒动,各宗各派的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飞舟破云而出,密密麻麻的影子从天上落下来。
广场上挤满了人,认识的互相拱手寒暄,不认识的也在交头接耳打听消息。
“那就是玄渺道君的小弟子?”
“听说才二十出头,修为已经六重境了。”
“二十出头六重境?倒也不算多稀奇。稀奇的是道君肯跟他结契。”
“你这话说得,好像人家高攀了似的。”
“那位小师叔我远远见过一回,那一身皮相,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道君活了数千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能入他眼的,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那过人之处四个字拖了长长的尾音,意味深长。
旁边的人听出来了,笑骂一句“你这老不正经”,话题便拐到了别的方向。
“我听说这位小师叔是从魔渊回来的。在妖族那边卧底了好几年,还带回来一头白虎。”
“白虎?可是当年攻打苍梧山的那头?”
“正是。如今关在镇妖塔里,听说跑了好几回,每次都被抓回去。”
“啧啧,那可不是省油的灯。今日这大典,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能出什么乱子?道君亲自坐镇,就是那头白虎真跑出来,也翻不了天。”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正说着,掌教一身朱红道袍,精神矍铄地走上了高台。
他站在台上,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同道,今日乃我太虚玄宗大喜之日。玄渺道君与弟子沈凝结为道侣,承蒙各位不远万里前来捧场,老夫在此谢过。”
下面响起一片附和声,掌教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说。
说的无非是些暖场的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又说起玄渺道君这些年对宗门的贡献,对天下的贡献。
说得天花乱坠,听得人昏昏欲睡。
沈凝立于殿内,听着外头传来的阵阵声浪,垂眸望着身上这身大红色的衣裳。
当初离渊随他回了沈府,穿个喜服还得偷偷摸摸,只敢躲在房中穿给他一个人看。
哪里像玄渺这般招摇,唯恐天下人不知。
明明是为了救师兄才结的契,这阵仗倒像真是他们二人两情相悦,修成正果。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走罢。”
沈凝抬眼,眸光微凝。
只见玄渺站在殿门口,一头银发映着门外天光,耀眼刺目。
他平日里看惯了玄渺的白衣白袍,只觉这人冷如玉雕。
此刻,那人一身红衣似血,非但没能将那眉眼间的清冷压下去,反衬出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凌厉。
沈凝敛了敛心神,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玄渺伸出手。
沈凝亦伸出手,与他掌心交握。
两人携手走出大殿,踏上铺满红绸的长阶。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沈凝呼吸一滞,目不斜视地走在玄渺身侧,将脊背挺得笔直。
“那就是小师叔?果然生得好。”
“道君这一身红衣,我活了三百多年头一回见。”
“这两人站在一处,倒是般配。”
“般配什么?那是师徒。”
“师徒怎么了?我看你就是老古板,不懂得变通。”
“你......”
沈凝听着众人窃窃私语,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他不敢去看那些人的脸,怕看见鄙夷,怕看见嘲笑。
可他余光扫过之处,大多人的脸上并没有他想的那种神色。
他们或好奇,或赞叹,或感慨的,或面无表情,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鄙夷。
掌教站在高台上,看着两人走来,脸上笑出了花。
等两人站定,他再度扬声开口。
“今日,玄渺道君与弟子沈凝,在天地见证之下,在诸位同道面前,结为道侣。从今往后,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这八个字落入耳中,沈凝下意识去看玄渺。
那人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远方,眉目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凝垂下眼,盯着地上的石板。
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师兄。
他与玄渺皆心知肚明。
可如今当他真的站在这里,在数千人的见证下,由掌教亲口道出祝词,为他与玄渺缔结道侣之谊。
不知为何,心头漫上一股怅然之情。
祝词说罢,便是交换信物。
沈凝呆住了。
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环节?
凡间成亲也不过是拜堂交杯,哪有什么交换信物的规矩?
他下意识去看玄渺。
那人神色如常,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白玉温润,系着红线,纹路古朴,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沈凝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是他拜师的信物。
当年在望月峰上,周长老替他传讯去浮云峰,便是这枚玉佩为他敲开了师门。
后来他找谢歧要过,谢歧说被师尊拿走了。
再后来他在玄渺身上摸到过这枚玉佩,想拿走又不敢,犹犹豫豫半天,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如今它又出现了,作为结为道侣的信物。
本是他的东西,如今又还给了他,这玉佩的意义却变了味。
沈凝瞪了玄渺一眼。
玄渺垂下眼,将那枚玉佩亲手系在沈凝腰间,红绳绕过腰封,打了个结。
系好了,他抬眸望着沈凝。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凝身上。
沈凝:“......”
他哪有什么信物?
他连这个环节都不知道,更别说准备了。
台下的人等着,台上的人望着。
掌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像是想开口圆场,张了几次嘴,硬是没找到插进去的缝隙。
沈凝拿不出信物,便觉得那些目光跟针似地往他背上戳。
正是焦灼之际,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扬起满头乌发,拂过脸颊。
沈凝福至心灵。
抬手间,一缕乌发飘落在掌心。
他仰头看向玄渺,将那缕发丝递至他面前。
“此为信物。”
场中一片唏嘘,连掌教都微微睁大了眼。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以发为信,便是以父母所赐之身相托。此物虽轻,此意却重。”
“为师者,传道授业。为道侣者,共度此生。师尊于弟子,既是师,亦是侣。二者合于一身,弟子无以为报,唯以此发,寄此身。”
沈凝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缓缓说出这些话,将场中那些私语通通压了下去。
玄渺伸手,却并未接过,而是轻轻一点他掌心,那发丝便化作一条乌黑发带。
“为我束发。”
声音不大,传遍广场。
方才的唏嘘声还未落尽,又被这一句掀起新的浪潮。
沈凝怔愣一瞬,执起那条发带,颤抖着手为他束好了满头银发。
风吹过来,银色发丝被风撩起,缠绕在发带上,像是合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沈凝看着交缠在一起的银与黑,一时竟移不开眼。
场中寂静良久,直到掌教轻咳一声。
“两位,该结契了。”
沈凝猛地回过神来,明白了掌教话里的意思。
修士结契与凡间成亲不同,凡间成亲,只是一纸婚约,由道德品质束缚双方。
而修士结契,须得在天道见证之下缔结契约,将两个人的命数拴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