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沈凝没有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冰冷而肃杀。
双方持剑相对,谁都不肯让步。
掌教的脸色越来越沉,沉到最后,满脸铁青之色。
他还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威压从天而降,无声无息。
方才还在嗡嗡作响的剑阵安静下来,流转的灵光凝固,风声都悄然消弭。
掌教两眼一亮,朝着虚空某处拱手行礼。
“师祖!”
那一声喊出来,那些长老们的脸上也纷纷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情。
沈凝浑身冰凉。
他转过头,看向戮天。
那头白虎的毛炸得更厉害了,四蹄微微弯曲,身体微微下伏,尾巴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沈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虚空中逐渐显形的人影。
方才他面对掌教,尚可出声辩驳。
这一次,他对着的,是玄渺。
第123章 再见
数年未见,玄渺一如当年。
银发银瞳,白衣如雪,立在虚空之中。
沈凝看到他的第一眼,记忆像是被拉扯回那些在浮云峰上的日子。
无数画面一闪而逝,无数张脸逐渐重叠,合在一处,塑成了眼前这道身影。
沈凝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能动。
戮天一看玄渺就炸毛,龇牙咧嘴,杀气滔天。
众人纷纷拱手,齐声高呼。
玄渺俯视场中众人,只说了两个字。
“拿下。”
剑阵亮了。
灵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戮天罩下去。
戮天嘶吼着咆哮,震得沈凝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掌教的目光在沈凝和戮天之间转了一圈,眉头拧着,“师祖,小师叔他——”
话音未落,沈凝凭空消失。
再出现,已在玄渺身旁。
沈凝静静站立,同他一起俯视下方。
站在这个位置,当真有一种睥睨的感觉。
这就是师尊的地位吗?
玄渺转过身。
沈凝也随之转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像是被风托着,跟在玄渺身后,朝着浮云峰的方向飞去。
身后虎吼阵阵,混在风声里,渐渐听不真切了。
沈凝心头发紧,想回头看一眼,脖子却像是被人钉住了,怎么都转不过去。
玄渺在他前面,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银发如瀑,垂落在身后。
沈凝盯着那道背影,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浮云峰到了。
无相殿还是老样子。
沈凝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陈设,忽然觉得时间从来没有流动过。
他离开的时候这殿里是这样,他回来的时候还是这样,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就好像那几年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还站在这里。
玄渺在主位上坐下,银发垂落,银瞳微抬。
“这些年,过得如何?”
沈凝的膝盖比他的脑子更快地弯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垂着头,低声认错:“弟子知错。不该听信离渊的谗言,跟他去了魔渊。”
玄渺并未开口。
沈凝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又央求道:“求师尊放过戮天。他只是护送弟子回宗,并无恶意。”
“戮天身为妖族大妖,此前在苍梧山战场,杀伤过不少宗门弟子。如今自己送上门来,须得镇压在宗门内,反思其过错。”
“不必为他求情,他暂无性命之忧。”
沈凝知道这话有道理。
妖族与人族势不两立,妖杀人,人也杀妖。
这笔账从上古算到现在,算了几千年,算成了一笔糊涂账,谁都算不清。
没人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从未伤害过生灵,戮天不能,那些弟子不能,他沈凝也不能。
可戮天是被他连累的。
如果他一直待在魔渊不出来,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他回来了,戮天送他回来,然后戮天被扣下了。
这账怎么算,都是他欠戮天的。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求。
“不必再说。”玄渺打断了他,“你好生待在浮云峰。今后该修何道,该走何路,绝非儿戏。”
沈凝被他这话说得有些无地自容。
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怠于修行,荒废光阴,在魔渊里混日子,在床上混日子,跟离渊厮混,跟陵光厮混,跟戮天厮混。
哪一件是人该做的事?
哪一件是修士该做的事?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逐渐漫过心头,让他再也出不了声为戮天求情。
他在玄渺膝下服侍了几日,端茶倒水,做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殷勤。
这殷勤倒不是装的,他觉得自己真应该做点什么,把这些年欠下的,一点一点地捡回来。
这几日里,他从未见过谢歧。
头两天他没在意。
浮云峰不小,谢歧也许在别处修炼。
可到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他忍不住了。
“师尊,”他恭恭敬敬地奉上一盏热茶,装作随意地问,“师兄呢?”
玄渺端起那盏茶,淡淡道:“他生了心魔,已自请去问道峰修行。”
沈凝心中一惊,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若说心魔,是在你上山之日。”
“若说问道峰修行,是在你离开宗门之日。”
沈凝怔住。
怎么听师尊的意思,好像这两件事都跟他有关?
心魔是在他上山之日生的,问道峰修行是在他离开宗门之日去的,这两个日子都和他有关,莫非谢歧的心魔也和他有关?
他垂着头站了片刻,到底是没忍住,开口道:“师尊,弟子想去问道峰看看师兄。”
玄渺没有应声,沈凝便不敢妄动,悄悄抬眼去看。
见师尊缓缓搁下茶盏,面上依旧看不出情绪。
“去罢。”
沈凝心头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躬了躬身,退出了殿门。
问道峰隶属七十二峰之一,距离浮云峰不远不近。
沈凝此番回宗并未告知他人,眼下得了空,思索再三,还是跑了一趟望月峰。
他本意是找周衡。
周衡这人靠谱,问他谢歧的事,他若知道定然会答,不知道也会帮忙打听。
可到了望月峰一问,周衡外出未归,归期不定。
出乎他意料的是,御霄在。
这头白狼窝在廊下晒太阳,一身雪白皮毛被日光晒得发亮,四只爪子摊开,肚皮朝天,哈喇子流了一地。
沈凝蹲下来,戳了戳它的肚皮。
它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凝又戳了戳。
它伸了个懒腰,爪子差点糊到沈凝脸上。
“谁啊......”
御霄眯着眼,舌头还耷拉在外面,那副懒散的模样跟戮天有得一拼。
待它看清了蹲在面前的人,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一个翻身爬起来,绕着沈凝转了两圈,鼻子翕动着,把他从上到下嗅了个遍。
“你怎么来了?”御霄惊讶,“周衡说你要闭关百年,我还当你这辈子都不出来了。”
沈凝打量着御霄,心里倒是起了几分稀奇。
这白狼最好玩闹,他之前在宗门时就总听周衡说它一跑出去就几日不归家,周衡为找它跑断了腿。
它倒好,悠哉游哉地在外面晃够了才回来。
如今为何这般乖了?
窝在廊下晒太阳,连门都不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没听说?”御霄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最近宗门里那些老家伙不知道使了什么阴招,居然把白虎给拘回来了。”
沈凝心头一跳。
“拘回来就拘回来吧,又守不住。”御霄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在发泄什么不满。
“跑出来三回!虽然都被抓回去了,但现在宗门弟子被妖气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见了谁都觉得是妖。”
“我还是避避风头的好,省得被哪个不长眼的当成妖物一剑劈了。”
沈凝听它这么说,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些。
跑出来三回,又被抓回去三回,听起来闹腾得很,不像是有性命之忧的样子。
“你来找我干嘛?”御霄歪着头看他,“总不是专程来看我睡觉的吧?”
沈凝回过神来,拍了拍御霄的脑袋。
“送我去问道峰。”
御霄的狼耳一下子竖了起来。
“你去那干啥?”
“问道峰近日来也是妖气冲天,不知道哪头大妖被关进去了,危险得很。没什么必要的事,我劝你还是别去。”
沈凝心中念着谢歧,闻言更是担忧。
“我要去。”
御霄盯着他看了片刻,发现他满眼坚定,烦躁地甩了甩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