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没话找话时总显得话痨。
众人听他乱七八糟胡扯一通,听没听懂倒是其次,这时不时附和两句,听得沈凝自己都编不下去了,默默端起了碗。
他眼神跟做贼似地,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就是不敢看旁边的离渊。
眼见插科打诨一阵,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沈父又开口了。
“今儿还有件事。”他看了沈峤一眼,“老大,你来说吧。”
陆玉婉瞧他正襟危坐,又见沈峤神色渐渐凝重,大概是猜到了什么事。
沈凝过了刚刚那阵尴尬,想起之前众人神色间的不自然,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膳厅里又安静下来了。
第94章 子嗣
沈峤低声道:“纳妾的事,我想过了,还是办了吧。”
沈凝全然没想到这让全家人临阵以待的事,居然是纳妾。
这事儿在前些日子就提过,说是冲喜,给娘亲冲喜。
后来娘亲好了,就没人再提这事。
他以为那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的权宜之计。
没想到,在这个本该高高兴兴吃饭的日子里,被沈峤亲口提了出来。
怪不得大嫂面色不太好看。
原来纳妾之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沈凝自然知晓,父母恩爱,他爹只娶了发妻,一辈子没纳过妾。
二哥沈耀也只娶了一位妻子,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怎么大哥偏偏要再娶一个?
一夫一妻在沈府已成为了典范,根深蒂固,连外人都知道沈家的男人不纳妾。
即便是嫁出去的长姊,也未听说夫家再娶。
这难道不是沈氏男子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吗?为什么要去打破它?
他问了。
沈峤沉默,沈耀替他答了。
“大哥年过不惑,膝下空空。”
“不像我,长子早已独当一面,常年在外跑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他说的两个,是指他的小儿子和小女儿。
一个九岁,一个六岁,此刻正坐在桌边玩筷子,浑然不觉大人们在说什么。
沈凝忽然就有点明白了。
两家一直没分家,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
大嫂对孩子极喜爱,做了不少小玩意儿送去,布老虎,小衣裳,绣着花的小鞋子,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缝的。
她的肚子却一直没动静。
碍于血脉,众人商量了一番,这才做了决定。
沈凝看着这一桌子人。
沈父的眉头拧着,陆玉婉的笑容淡了,沈峤低着头,沈耀看着窗外,大嫂垂着眼,二嫂默默地收走孩子手里的筷子。
因为这么件喜事,大家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似乎没一个人真正为此高兴。
沈凝心里不是滋味,下意识瞥了一眼离渊。
离渊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玉婉开口了。
“你们都说好了?”她看着沈父,“这事儿之前不是提过,后来老大不同意么?秀禾同意了?”
秀禾是大嫂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了陆玉婉一眼,又看了沈峤一眼,低声道:“娘,我嫁到沈家这些年,没能给沈家添个一子半女,心里一直惭愧。”
“这事儿,峤哥跟我说过了。我没意见。”
沈凝听得直皱眉头,想起离渊方才那淡淡的神色,一句不过脑子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子嗣有那么重要吗?”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了什么奇怪话的人。
沈凝与他们一一对视,意识到自己方才问了个蠢问题。
可他不想收回。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等着有人回答他。
膳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但没有人回答他。
这事儿似乎就这么定了。
除了沈凝,没有人提出异议。
用过晚膳,丫鬟把碗碟一一撤下,众人陆续起身离席。
沈凝带着离渊落在后头,两人却没回房,走着走着,走到院子里。
月亮缓缓升起,挂在老槐树顶上。
沈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不说话?”沈凝问。
离渊站在他身侧,跟他看同一轮月亮。
“我能说什么?”
“我比你那大嫂的地位还不如。人都没说话,我要是开口,岂不是过于冒昧了。”
沈凝闻言,一时没明白他怎么一开口就跟大嫂比。
大嫂今晚的心情他能理解,嫁到沈家这么多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心里头本来就不好受。
如今丈夫要纳妾,她还得笑着说没意见。
那是她作为正妻的体面。
可离渊——
他把自己跟大嫂比?
沈凝稍一细想,立马懂了。
离渊说的就不是今晚纳妾这事儿,他说的是他自己。
大嫂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她在这个家里,有名分,有地位,有说话的资格。
她若真要反对,这妾是万万入不了府门的。
可她选择了沉默。
离渊连个名分都没有,在这个家里顶着的还是外人的身份,这一张口,那怨气就藏不住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离渊眉眼,脑海中浮现出今日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
什么共睡一床,什么比寻常亲兄弟若何。
都是在试探。
试探这个家,能不能容得下他。
试探沈凝,愿不愿意给他一个名分。
沈凝悄悄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想出言安慰,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那些话,似乎到了嗓子眼,就差一点点。
离渊却在此时开口:“其实我也想问。”
“嗯?”沈凝憋回了那口气。
“子嗣有那么重要吗?”
沈凝一听,轻轻叹了口气:“你问我,我问谁去?他们都没有说话,像是这个问题压根不需要回答一样。”
“是啊,”离渊说,“我看出来了。”
沈凝转而道:“不过,我想的话,人生在世,仅活区区百年。有些还活不到百年,需要血脉延续下去,尚可理解。”
他顿了顿,看向离渊,“那妖呢?因为你们活得久,所以不在意子嗣?”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离渊,他轻轻一笑:“那你是没见过一窝一窝生的。”
“只是越是修为高,越是血脉稀薄。”
“我们当妖的,又不像你们当人的,还要受礼节束缚,有什么子嗣之说。”
“不止是妖,就是那些修士,修为高深的也没几个有血脉的。”
沈凝奇了,“那是为何?”
离渊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凝以为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秘辛,支起耳朵,耐心地等。
“大概是年纪大了。”离渊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好生养。”
沈凝:“......”
早就说不该相信这厮,这不就被愚弄了?
沈凝恼羞成怒,狠狠挠了一下他掌心,咬牙切齿道:“你认真的?”
离渊笑出了声,“当然——”
沈凝瞪他一眼。
离渊把后半句吐出来了。
“——不是。”
沈凝一巴掌就呼了过去,却被离渊侧身躲开了去。
他不依不饶,追上去打。
离渊左躲右闪,身形飘忽。
每一步都恰好避开沈凝的巴掌,又不远离,始终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像在逗炸了毛的小猫。
沈凝越打越气,越气越打,一个猛冲扑过去,撞进离渊怀里。
那一下冲得太猛,离渊被他撞得直直往后退去。
沈凝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觉得身子一轻,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已经贴上了树皮。
离渊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撑在他耳侧,将他抵在树干上。
“你——”
沈凝刚张开嘴,唇上一痛。
惊呼声还没出口,已是被堵回了喉咙里。
第95章 夜谈
不知什么时候,战场从院子转移到了房中。
沈凝回过神时,只见眼前乌发一片,落在胸膛上,有些痒。
身体越来越热,像有一把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不得不除去衣袍。
衣裳一件一件落在地上,那热意却丝毫没缓解。
正是情浓之际,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叩。”
沈凝浑身一个激灵,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又受限于别扭的姿态,狼狈地倒回去。
门外的人尚未出声,但沈凝神识一过,看到了陆玉婉正提着灯笼,立在门前。
“叩。”
她又敲了一下门,喊了声:“福宝?”
沈凝眼皮狂跳,心脏跳得更快,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离渊还没来得及动作,感觉腿上被踹了一下。
低头一看,正见沈凝对他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