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沈凝起先以为是错觉。
离家太久了,心里头不踏实,看什么都觉得陌生。
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巷子里太安静了。
从前这个时辰,巷口总有几个孩子追着狗跑,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男人蹲在树下下棋。
如今什么都没有,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巷子外头。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继续往前走。
直到真走到了门前,他才发现是真的不对。
沈府的门楼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道纹路。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着“沈府”二字,乃先帝御笔亲题。
从前这门口总是热闹,来拜访的、送礼的、求办事的,进进出出,门房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门可罗雀,两扇大门紧闭,一派冷清之景。
门前站着两个护卫,眼生得很。
这两人身形高大,神色冷漠,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提防每一个路过的人。
沈凝走上前去,脚步不停,就要往里走。
一根长矛横过来,挡在他胸前。
“什么人?”左边的护卫冷声开口。
沈凝挑了挑眉:“你是新来的?连本少爷都不认识?”他下巴微抬,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气,“我是沈凝,是这府中三少爷。知道了?”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皆惊疑不定。
他们上上下下打量沈凝。
见他锦衣玉带,气度不凡,通身上下那股子矜贵劲儿,确实不像寻常人家出身。
他身后那个男人亦是生得器宇轩昂,威武不凡,让人不敢多看。
两人又对视一眼,右边那个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那个缓了些:“都说小少爷拜仙人去了,好多年没回来了。”
目光在沈凝脸上转了一圈,狐疑道:“你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敢冒充小少爷来坑蒙拐骗?”
沈凝眉毛一竖:“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本少爷哪里像江湖骗子?”
他往前一步,气势汹汹,“我大哥是沈峤,二哥是沈耀。还不速速通报!”
两个护卫到底不敢得罪。
左边那个收了长矛,转身进去通报。
另一个仍站在原地,手里的长矛横在身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二人。
沈凝瞧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一动。
从前沈府的门房见了谁都是笑脸相迎,嘴甜得像抹了蜜,哪里像这般浑身带刺?
他顺势往前走了两步,问道:“偌大一个府,怎么变得这么冷清了?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护卫原本只是警惕,听他这么问,脸色微变。
像是惊慌,又像是忌讳。
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转过身,走到旁边去了。
沈凝顿觉莫名其妙。他看了看那护卫的背影,又看了看离渊。
离渊抱臂站在不远处,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目光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沈凝站在门前,望望那门,望望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他心中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不过片刻,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杂沓,纷乱。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凝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子冲了出来。
那人穿着石青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通身的打扮比那两个护卫不知气派了多少。
但他的衣襟歪斜,头发散乱,几缕乱发垂在额前,颇有几分狼狈。
这般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一丝不苟的兄长大相径庭。
那人眼神扫过门口,看见沈凝,浑身一震。
沈凝还没开口,那人已冲上前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话语间难掩激动:“小弟!真的是你!你真回来了?!”
沈凝喉结滚动,那声“大哥”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眼睛却极亮。
沈峤紧紧握住他的手,反反复复将他看了几遍。
捧着脸看,转着圈看,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眼眶竟渐渐红了。
看罢,他一巴掌拍在沈凝肩上,拍得得沈凝往后趔趄了一步。
“你小子——”沈峤开口,哽了一下,“回来就好!”
沈凝眼眶泛酸,咬着唇,把眼中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沈峤稍稍平复内心激荡的情绪,目光转向他身后的人,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这位公子,可是你的朋友?”
离渊冲他微微颔首,却并不主动开口。
沈凝的手却抖了一下,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床榻间的耳鬓厮磨,耳根子悄悄红了。
第83章 愁思
“嗯......朋友。”
沈凝垂下头,不敢看大哥的眼睛,“宗门里认识的。”
沈峤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松开沈凝的手,转过身,在前头领路。
沈凝与离渊悄悄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进了门,沈凝眉头微皱。
府中,小厮丫鬟们来往垂首,步履匆忙,见了沈峤也只是匆匆行个礼,就低着头过去了。
沈凝心中起疑,忍不住开口:“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我离家数年,沈府怎生这般落魄了?”
沈峤闻言,没有回头,只听他声音低了下去。
“落魄倒无。”
“只是最近,家中出了事。爹整日萎靡不振,性子阴晴不定,家里下人也都诚惶诚恐。”
沈凝心中那股不安达到了巅峰。
“发生了何事?”
沈峤停下脚步,背对着沈凝,沉默许久。
“娘亲病重数月。”
“近日来已是米水不进。城中大夫都来看过,都说......不行了,让我们尽快安排后事。”
他转过身,眼里映着天光,像快要灭了的烛火。
“小弟,”他嗓音干涩“你回来了,还能看娘亲最后一眼。”
沈凝闻言,如遭雷击。
这一刻,脑子里像是飞快掠过了许多东西。
转得太快,他抓不住。
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唯余白茫茫的空。
他张着嘴,听到自己说:“那快带我去看娘亲。”
沈峤点头,依旧在前面带路,脚步似乎比方才沉重了些。
沈凝亦步亦趋地跟上去,眼睛盯着沈峤的后脑勺,不敢往别处看。
离渊落在最后面。
那双黑瞳中映着沈凝的背影。
那脊背还是直的,手却在发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着,一刻不肯停。
他默然地跟了上去。
拐过几处廊角,进了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
廊下摆着几盆花,开得正盛,红艳靡丽,衬着那灰白的墙,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实之感。
沈峤推开房门,侧身让沈凝先进去。
沈凝脚步不停,抬脚,却在那不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两道人影搀扶着,消失在门后。
门没关,留了一道缝,里头的光透出来,落在他脚边。
离渊在门外静立半晌。
哭声。
不止一个人,但有一道很熟悉。
他听过那道声音的许多种样子,撒娇的,讨饶的,恼羞成怒的,带着哭腔骂人的。
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
离渊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那道哭声绵绵不绝,压过了其他声音,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呼吸心跳,直直落入心间。
从此,再也无法消弭。
晚间的时候,大抵是终于有人想到了他。
一个小丫鬟推开门,垂着头,小声说:“公子,请随我来。”
离渊从廊下起身,跟在她身后,穿过几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进了一间厢房。
床榻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绣着一对鸳鸯。
窗边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把茶壶两只茶杯,白瓷壶嘴缺了一个小口。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开败了,花瓣耷拉着,还剩最后一点香气。
他闻到了棉被上太阳晒过的味道,茶壶里隔夜的茶香,还有即将消散的兰香。
眼前这一切,跟魔渊中那些仿制的冰冷宫殿截然不同。
有人味。
但沈凝没来。
离渊在床沿上坐了片刻,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芬芳。
院子里空荡荡,廊下灯笼微微发亮,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躺回床上。
枕着胳膊,盯着帐顶。
他素来睡眠好,躺下就睡。
跟沈凝一起睡,更是卷着人就睡死了过去。
后来沈凝告诉他,他睡着了把人缠得窒息,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还记得沈凝说那话的时候,眉眼幽怨,来来回回控诉了八百遍,最后立下一条规矩:睡觉时不许变回原形。
他开始学着像人那样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