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被离渊揽在怀里,眼睛却怔怔地望着玄渺,喊了声:“师尊?”
“还有何事?”
沈凝想说那我呢?
但好像这三个字在此时尤显不合时宜。
他摇了摇头,挣开离渊的手,转身走了。
离渊眉眼微动,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陵光麻溜地就跟上去了。
他一动,剩下的人便不好再动了。
三个人目送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步入林中深处。
沈凝走了片刻,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回头一看,陵光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红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卷,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你跟来干什么?”沈凝闷闷地问。
陵光上前两步,走到沈凝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看见是我,你不高兴。”
沈凝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你希望是谁跟来?”陵光的话像是被风托着,轻轻地吹入了他的耳中。
沈凝摇头,没有答话,随手揪了一条竹枝在手中把玩。
陵光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的师兄还在迟疑。你的师尊不会跟来。”
他轻笑一声,“其实尊上倒是想跟来的,但他应当与玄渺还有事情要谈,所以跟上来的就只有我了。”
“哦。”沈凝低着头,扯下一片竹叶,任它随风飘走,“我才不在乎是谁跟来。”
陵光看着他那满脸“我在意死了”偏还要嘴硬的模样,伸手替他拂了拂落在肩上的竹叶,指尖擦过衣料,一触即分。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
竹叶沙沙地响,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地上光影斑驳。
沈凝扔掉那支光秃秃地竹枝,踩着那些光斑,背着手,一摇一摆地走。
“那你为什么跟来?”他忽然问。
“看你很失落。”陵光说。
“我没有很失落。”沈凝低低地说。
陵光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那就是我想跟来。”
沈凝又问:“所以你为什么跟来?”
陵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想跟你说说话。”他的声音又轻又柔,“我没跟你说过话。”
“说什么?”沈凝问。
陵光张了张嘴。
当丹曦的那两年,于他而言,不过弹指之间,堆积在心里的话却格外多。
他有许多话想说。
可此时此刻,看着沈凝温顺的侧脸,那些话忽然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于是他问:“你想听什么?”
沈凝脑子里一团乱麻。
方才那些画面在眼前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似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点小情绪憋在肚子里,搅得他心神不宁。
往日里,他不开心,多的是人给他献殷勤,现在却只有陵光陪在他身边。
想听什么?
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妖,哪里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知道。”他垂头丧气。
陵光便自行起了个话头,说起了魔渊。
说白虎其实没那么凶,就是嗓门大了点,脾气急了点。
有一回他化回原形在魔渊里打滚,卡在两块巨石中间,嚎了整整一下午才被人发现。
说那些小妖们平日里相处,其实和人族没什么两样。
该吵吵该闹闹,该打架打架,打完了一扭头又凑到一起喝酒。
说魔渊其实没有人族想的那么可怕,妖物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坏。
沈凝听着,忽然问:“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离渊吗?”
陵光偏过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沈凝疑惑:“你不是在替你的尊上劝我跟他回去么?”
陵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当然不是。”他说,“我......”
后半句终究没说出口。
沈凝也没问,他又话痨起来。
说起他们当初相遇,他在林子里转了好久,才找到那些草药,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一大块。
说丹曦真的很漂亮很威风,是他梦想中的坐骑。
说他要不是陵光,是丹曦,他们可以一直长长久久。
说妖族是不是能活得很久很久?丹曦能陪他走完这一生,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陵光原本还笑着,时不时附和一句。
听到这里,他隐隐觉得不对了。
“那些都过去了,”他不着痕迹地打断,“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沈凝却忽然蹲了下去,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陵光一惊,蹲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一点都不好。”他颤声说。
陵光沉默。
沈凝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一点都不好。”他哽咽着,字句破碎,“看起来大家都还好好的,看起来谁都没有受伤,但丹曦回不来了,师兄跟师尊也回不来了。”
“我没办法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算我跟着离渊走了,我始终记得这些事,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我不想做梦都还梦到这些东西。”
他红着眼,看着陵光。
“那太苦了。”
第73章 一吻
陵光伸出了手。
沈凝看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向陵光的脸。
那双金瞳中盛着笑意,温润柔软,像落日余晖洒在水面上,把那些沉在底下的悲伤一点一点地托上来,散开,消融,被风带走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陵光的手。
那只手很暖,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眼尾被轻轻拂过,那点将落未落的泪花被指尖带走,竹叶簌簌,那点湿意也都一同风干了。
陵光指尖替他拭过泪,却未收回,而是沿着颧骨往下,慢慢地、轻轻地描摹那张脸的轮廓。
“不开心的事,那就不要记得好了。”
沈凝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哑:“我也不想记得。”
“你想忘了吗?”
沈凝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直视那双眼睛,眼中有些迷茫:“我能忘了吗?”
陵光的手还停在他脸上,眼睛还在看着他,他勾唇一笑:“当然。我可以为你除去记忆。”
“所有的吗?”沈凝迟疑,“但我还想记得那些快乐的事。”
“当然是不快乐的事。”
沈凝沉默了。
不快乐的事?他活了快二十年,掰着指头数,不快乐的事似乎极少。
在家里的时候,爹娘宠着,哥哥让着,仆人们捧着,要什么有什么,连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摘下来给他。
那些不快乐,大概就是摔破了膝盖,被爹爹罚抄书,娘亲不准他吃太甜的桂花糕。
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现在想起来,连影子都摸不着。
真正的不快乐,似乎都发生在离家之后。
那些对着谢歧冷脸的日子,他快乐吗?
天不亮被从床上提起来,腿抖得像筛糠,手酸得抬不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些练剑的苦日子,他快乐吗?
一遍一遍地挥,一遍一遍地刺,手腕肿了,掌心磨出水泡,咬着牙撑过去,撑过去了也没什么奖赏,只有一句“继续”。
跟丹曦相处的日子,他快乐吗?
那只秃毛鸟歪着脑袋看他,用喙蹭他的脸,趴在他脚边听他絮絮叨叨,他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
可那些都是假的。
丹曦是假的,那身秃毛是假的,那双傻乎乎的金瞳是假的,连他们之间的那场相遇都是假的。
那些被欺骗的日子,他快乐吗?
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忘了丹曦,忘了死亡,忘了欺骗。”陵光的声音又响起来,“凝凝,你就是这世上最快乐的小少爷。”
沈凝呆呆地看着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金瞳里倒映着他的倒影。
他喃喃地问:“真的吗?”
陵光轻轻摩挲他的脸,低低地重复了那两个字。
“当然。”
沈凝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那片金海里。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记,他只需要轻轻点一下头,那些让他睡不着觉的东西就会像风一样散了。
他刚想点头,忽然停住了。
“可这样,我不就连你一起忘了吗?”
陵光就是丹曦,丹曦就是陵光。
在此时,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悲伤的事了。
他偏又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那只秃毛鸟是假的,那些蹭来蹭去的亲昵是假的,那场威风凛凛的相救是假的。
可那些快乐是真的。
他趴在丹曦背上飞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呼地刮,他张开双臂,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天地间自由飞翔的鸟。
那些快乐是真的。
那些快乐,都是陵光给他的。
鼻子又开始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