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们看,这贱种连骨头都是黑的。”
  “真是污秽到了骨子里。”
  那根骨头在他们手中慢慢变形,拉长,收窄,最后凝成一柄剑。
  他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可那柄剑能动。
  剑从那些妖怪手里飞起来,划过他们的喉咙,刺穿他们的胸膛,把他们钉在地上。
  他们临死前发出咒骂,骂他是杂种,是贱种,是污秽的东西。
  也有求饶的,跪在地上,磕着头,说饶命,说再也不敢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妖,自以为血脉尊贵,自以为天生就该踩在别人头上。
  他们竟敌不过一个杂种。
  她的尸身化成了灰。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那些灰卷起来,吹散了。
  剑在风里飞,斩下一个个头颅。
  周围成了尸山血海。
  杀完了。
  剑飞回来,落在他面前,插进泥地里,立成了一座碑。
  他伸出手,握住剑刃。
  他想要站起来,手撑着地面,胳膊发抖,脊背上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灌进了风,刺骨冰冷。
  他撑不住,又趴下去。
  他快死了。
  他还不想死。
  他的脸贴着泥地,看着她骨灰飘远的地方。
  风停了,灰落尽了,什么都没有了。
  弥留之际,眼前掠过一抹白。
  一人站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声音已平静下来。
  “师尊救了我的命。即便他与魔尊为伍,那又怎样?即便他是妖,那又怎样?”
  那声音忽然消失了。
  他离开了无相之境。
  他以为自己能不在意。
  可真他站在殿门口,看见那人蜷在师尊怀里,师尊的手落在那人腰侧。
  那声音又来了。
  “瞧啊,他们多亲热。”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应该走的。
  他不该看。
  可他的眼睛不听话,钉在那个画面里,拔不出来。
  “你喜欢的人在你师尊怀里。你觉得他们要做什么?你想想,他亲他的时候,他摸他的时候,他把他按在榻上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滋味?”
  他想转身。
  腿也不听话。
  “你又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去替代你的师尊?把他抢过来,按在自己怀里,让他也那样看你,也那样喊你的名字——”
  “闭嘴。”
  “哦,那不是你的师尊。那是离渊。”
  “你认出来了?你有没有松一口气?原来不是师尊,是那个魔头。那你就不用敬着了,不用怕了,可以大大方方地——”
  “我说闭嘴!”
  “他在跟你打招呼呢。你看他笑得多好看。”
  “他知道你心里那些龌龊的念头吗?你敢让他知道吗?”
  “你敢告诉他,你每次握着他的手教他练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敢告诉他,你每次看见他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敢告诉他——”
  他迈开了步子,走到那两人面前,拽住他的手腕。
  那手腕很细,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拽着那人往外走,身后的声音还在追着他,就如同他的影子。
  “你凭什么觊觎他?你有什么资格插手?”
  “你嫉妒了。你见不得他们亲热。你想独占他。”
  “你不配。因为你根本不是人。你是什么?你是半妖。你母亲是人,你父亲是妖。你的血里流着一半肮脏的东西,你卑劣,卑鄙,无耻,下流——”
  够了。够了。够了。
  他在心里喊。
  那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蛇缠上他的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
  够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下?
  第68章 剖心
  小屋。
  那人摔倒了。
  演技拙劣,他故意的。
  可他看见他喊痛,还是想伸手。
  那声音又来了。
  “很想扶吗?想扶就去扶啊。装什么?你在怕什么?怕他发现你对他心怀不轨?”
  他直挺挺立着,扎根在了地里。
  那人好像发现了不对。
  那些字从他耳边飘过去,像穿堂的风,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他只看见那人的嘴在动,看见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担忧。
  “他在关心你。怎么不说话?”
  “你跟他说啊,说你伤还没好,说你快疯了。”
  “他肯定会关心你。他是个好师弟,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他会心疼你,会嘘寒问暖——”
  “......”
  “但那只是师弟对师兄的关心。他是好师弟。而你——”
  那声音笑得恶意满满。
  “你是龌龊的师兄。”
  他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依然无法阻止那人捧着剑递到他面前,要把他的剑还给他。
  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他的剑?
  “还能为什么?嫌你脏啊。”
  “那是从你身上抽出来的邪物,那是你的罪孽,你以为你有了新的脊骨,新的身份就能摆脱过去?”
  “痴心妄想。”
  “你根本不该活在这世上,你早该跟着她一起去死。”
  他不听这些话。
  他只问那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别逼他了。你看不出来,他在害怕吗?”
  怕?怕他吗?
  他猛地清醒过来,却听到他说:我要,还不行吗?
  他胜利了,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那人问他为什么带他回这里。
  他说:练剑。
  “真的是练剑吗?你只是找个借口独占他罢了。”
  “你无法忍受他跟离渊在一起,你把他圈进你的地盘,仅仅因为你的私心。”
  “瞧,你又一次成功了。”
  “你除了会逼他还会干什么?逼他练剑,逼他要那种脏东西。”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永远不可能得到他。”
  他说:我不在乎。我只是他的师兄。
  “这种话骗得了谁?”
  “你真不在乎,为什么他提那只鸟,你会起杀心?只是顺带提了一嘴,你就恨不得把那只扁毛畜生剁碎了喂狗。”
  “照照镜子看看你这难看的嘴脸,承认吧,你连一头鸟都容不下。”
  “听到他的求情,是什么感受啊?”
  那声音低低地笑了。
  “更想杀了吧。但你不能。他会伤心。你就是如此无能。”
  掌心传来刺痛。
  他再待不下去了。
  再不走,他会忍不住。
  他教他自保之术,可那人只关心他的伤势。
  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敢说。
  偏那声音日日说,夜夜说,烦不胜烦。
  旧伤复发了。
  他不得不暂时离开。
  硬熬过一天,他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来。
  他闭上眼,看见的全是那人的脸。他睁开眼,听见的全是那人的声音。
  离渊又去找他了。
  那一刻,什么伤,什么痛,连同那些嘲笑的声音,通通被他压了下去。
  他要回到那人身边,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你太弱了。”
  “陵光戮天能重创你,离渊掌控你的命,那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你拿什么跟别人争?”
  “人家会甜言蜜语,而你只会杀人。”
  对。他只会杀人。
  他教他杀人。
  每一剑都带着杀意,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手中的剑。
  直到有一剑擦着那人的耳廓飞过去,削下来几根头发。
  手里的剑忽然重了千斤。
  他又提及离渊。
  那头虚伪至极的妖。他找了离渊当靠山。
  可恶。可恨。可悲。
  他太弱了。
  弱得连一只鸟都杀不了,弱得连自己的剑都收不住,弱得连靠近那人都要拼尽全力。
  他不逼那人练剑了。
  他把自己关起来,拼了命地提升修为。
  他想杀了所有人。
  他想成为那人的靠山。
  可是那人跑了。
  明明让他待在小屋里,哪里都不要去。
  他还是跑了,跑去找离渊。
  他站在小屋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床榻,想杀人的欲望达到了巅峰。
  为什么不听话?
  为什么要找别人?
  为什么是离渊?
  为什么......
  不能是他?
  他瞬间红了眼,提着剑,杀到了无相殿门前。
  没有人。
  鸟拦住了他。
  他知道这是陵光。
  潜伏在那人身边,装疯卖傻,挑拨离间。
  他早就该认出它。
  他早该一剑杀了它。
  为什么浮云峰上会出现妖物?
  离渊一个还不够,连这头鸟都要来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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