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沈凝的手一抖。
  那人是师尊的脸,师尊的眼睛,师尊的气息。
  他拿着剑指了这么久,手都酸了,那人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你——你以为我不敢?”他恼羞成怒,手腕一翻,剑锋偏了半寸,“我真砍了!”
  剑锋从他肩侧擦过去,几根银发落在两人之间。
  “我就是玄渺。”玄渺轻轻拨开抵在胸口的剑锋,“不是什么妖怪。”
  “你骗人。”沈凝又把剑重新抵了上去,“白天的师尊不会笑,不会主动说话,不会——”
  他有些别扭道:“反正你不是他。”
  “谢歧的冷脸是随了我,”玄渺说,“我养他,用了一套方式。你和他性子不同,自然要换一种。”
  沈凝试图理解他的意思。
  谢歧的冷脸随了师尊?
  他想起谢歧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忽然觉得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什么样的师尊教出什么样的徒弟。谢歧像一块冰,那是因为他师尊就是一块冰。”玄渺接着说,“你不一样。”
  沈凝立马追问:“我哪里不一样?”
  玄渺微微弯了弯唇角,和方才一样,淡如月色。
  沈凝看着那张笑脸,浑身不自在。
  他从未想过师尊笑起来是什么样。
  压根没法想。
  那张脸在他的印象里就是一尊雕像。
  雕像居然会笑?
  这种感觉,就像是做了个荒诞的梦,令人毛骨悚然。
  玄渺不答反问:“如果是你,更喜欢白天的师尊,还是晚上的师尊?”
  沈凝差点脱口而出:“当然是晚上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谁会喜欢石雕啊?
  谁会喜欢一个问什么都只有几个字的人?
  可他要这么说,岂不是正中那人下怀?
  他不吱声。
  “晚上的,对不对?”玄渺替他说了,“也就是我现在这样。”
  沈凝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
  那道白色身影消失了。
  玄渺在他身后。
  念头浮现的一瞬,他想回头。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连着他的剑一齐缓缓放了下来。
  玄渺的气息落在耳边。
  “其实,我一直在看着你。”
  沈凝一愣。
  “你头一回用净尘诀的时候,掐错了指诀,灵力走岔了,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你偷偷看了一眼谢歧,见他闭着眼,你赌气赌了半盏茶。”
  “你扎马步扎到腿抖,嘴上喊着不练了,却咬着牙又多撑了半盏茶。你偷懒躲进竹林里睡觉,谢歧去找你的时候,其实你已经醒了,故意装睡让他背你回去。”
  “你练剑的时候最爱偷懒,谢歧会手把手带你把那些偷掉的功夫补回来。你嘴上不乐意,但他走开之后,你偷偷学他的动作。”
  沈凝听着,心头五味杂陈。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事会被师尊看在眼里。
  他以为师尊不在意他,以为师尊把他丢给谢歧就不管了,以为那些日子只有他和谢歧两个人。
  “你第一次用问心砍倒树,”玄渺还在说,“你回头看谢歧,他却毫无反应,你不开心。”
  沈凝下意识收紧手指,握紧了剑柄。
  他想起那天,那棵树缓缓倒下去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师尊竟然注意到了他不开心?
  沈凝眼眶发酸,那些被忽略的、被遗忘的、被压在心里最深处的委屈,忽然全都翻涌上来。
  “那为什么——”他闷闷地说,“为什么要让谢歧教我?为什么宁愿偷偷躲起来都不亲自教我?”
  玄渺沉默。
  沈凝见他没话说了,手肘一顶试图挣脱怀抱,口中赌气道:“你根本就是在骗我!”
  玄渺拢了拢手臂,将他圈得更紧了些。
  “谢歧在。”他解释,“我一贯以冷脸待他,若叫他看到你我如此,定然心生忮忌。一来不利于他修炼,二来不利于师门和睦。”
  “如今谢歧不在,我自然是要与你亲近的。”
  沈凝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的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我总觉得你在忽悠我。”
  玄渺:“......你不信我。”
  沈凝撇了撇嘴:“你一身都是破绽,我怎么信?”
  玄渺沉默半晌,这才道:“那好。且待明日,你便知晓了。”
  沈凝疑惑。
  明日?明日怎么了?
  他想了想,领会到了他话中的意思。
  明日是白天。
  白天的师尊不会笑、不说话、碰都不碰他。
  “好啊。”他昂着头,“我倒要看看师兄不在,师尊要怎么教我。”
  话音刚落,他觉出哪里不对。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起师兄?好像他在拿师兄跟师尊比似的。
  他偷偷看了玄渺一眼,发现那人眉眼温和,正看着他。
  沈凝心尖一颤。
  那种做梦般的感觉又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感受到困意一点点爬上来。
  “困了?”玄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凝点点头。
  这些天他晚上往外跑,白天又睡不好,早就困得不行。
  方才那一通闹腾,把最后那点精神头也耗尽了。
  “睡吧。”玄渺说。
  沈凝又想点头,头还没点下去,身子已经软了。
  失去意识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明天一定要看看,这个人到了白天,会是什么样子。
  第61章 偏宠
  沈凝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朝着正殿去。
  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踉踉跄跄冲进去,扶着门框才站稳。
  玄渺在。
  见他来了,朝他招了招手。
  沈凝的脚底跟生了根似的,瞪大了眼:“真是你?”
  玄渺笑:“不然呢?”
  沈凝悄悄伸手掐了一把大腿,疼得他一哆嗦。
  大白天的总不会做梦。
  这定然是真的了。
  他走过去,在玄渺身侧坐下。
  屁股刚挨着蒲团,一只手伸过来,轻轻一拉,他就被拽进了一个怀抱里。
  沈凝坐在玄渺腿上,脊背挺得笔直,身子硬得像一根被人硬插进土里的木桩。
  拜师大典那日他也坐过师尊的腿。
  只那日他浑身疼得连站都站不稳,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想别的。
  今天他可是清醒得很。
  那点温热的气息像是隔着衣服,贴上了他的肉。
  他撑着要起来,刚抬起一点,腰间一紧,玄渺的手握住了他的腰。
  沈凝浑身一激灵。
  鸡皮疙瘩从腰侧一路蔓延到后脖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同样是按腰,这感觉与拜师大典那日截然不同。
  “别动。”
  “为师替你检查一下资质。”
  沈凝硬着头皮没动。
  “谢歧没带过徒弟,不知道轻重。”玄渺的手落在他肩上,顺着脊背慢慢往下,“还是需要为师来教。”
  那手似乎有某种手法。
  指腹所过之处,一股股热流从皮肤底下升起来,暖融融的,像冬日里泡进热水里。
  沈凝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那股别扭劲儿也一点一点散了,任由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
  往日里练剑,身上不见伤痕。
  偶尔有灵力指使不当,体内残留着他未曾注意到的暗伤。
  此时,随着玄渺动作,那些暗伤被一处处抚平。
  “师尊,”沈凝靠在他怀里,眯着眼哼哼唧唧,“肩膀酸。”
  玄渺的手搭上他的肩,不轻不重地按了几下。
  “腰也酸。”
  那只手滑到他腰侧,揉了几下。
  “还有脖子——”
  他浑然不觉自己什么模样。
  头发散着,衣襟敞着,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贴在那人胸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师尊,我资质怎么样?”
  “很好。”
  沈凝的嘴角翘起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资质好。
  当初登天梯的时候,那些长老们看他的眼神,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可从师尊嘴里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哪里好?”
  “根骨清奇,经脉通达,灵台澄澈。”玄渺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腰侧,“千年难遇。”
  沈凝美滋滋,就知道自己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
  “那当然。我可是——”
  话说到一半,耳根子悄悄红了一点。
  “师尊,”他小声说,“我这样整日偷懒,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玄渺的手顿了一下,“你有师尊,无需刻苦修行。”
  “那师兄呢?”
  “仍需磨炼。”
  沈凝品着这四个字,品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
  一个无需刻苦,一个仍需磨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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