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就这么坚持了一日。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
沈凝瘫在榻上,望着那片月光,开始思考人生。
为什么要修炼?
他在家是受宠的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什么不好?
到了苍梧山,先是被人嘲讽,后来上了浮云峰,被谢歧往死里折腾。好不容易遇到丹曦,有了点盼头,又被白虎拍了一巴掌。
现在呢?
瘫在床上,疼得要死,都没一个人提出要帮帮他。
还没见着师尊的面,就已经被这当头一棒槌打得脑子发懵。
沈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炼了,爱谁谁。
他就这么躺着,直躺到了拜师大典那天,被周衡从榻上扶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哆嗦。
那股白虎妖力被他硬扛了七天,没炼化多少,人倒是折腾得七荤八素。
周衡扶着他,一路往主峰去。
越走,人越多。
山道上,御剑的,骑鹤的,乘飞舟的,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沈凝抬头望去,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巍峨的殿宇。
青霄殿立于山巅,笼罩在晨光中,檐角飞翘,朱红的廊柱粗得需数人合抱。
殿前是宽阔的白玉广场,此刻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有气度威严的中年道人,与身边人低声交谈。
年轻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不时朝殿内张望。
沈凝被周衡扶着,从人群边缘穿过。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腿还在抖,一步一步往殿内挪。
青霄殿里,两侧站着数十位长老,个个仙风道骨,面容沉静。
脑海中传来周衡的传音:长老身后站着的那些,都是远道而来的各宗援手。
沈凝顺势望了一眼,所见之人皆气度不凡。
大殿深处,高台之上,立着一道人影。
沈凝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目光。
真奇怪。
明明是他期待已久的事。
明明他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如今,真走到这青霄殿内,他却怯了场。
第48章 拜师
沈凝把着周衡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前。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就是玄渺道君新收的弟子?”
“什么来历?查清楚了吗?”
“听说是从凡间来的,奉城沈氏。”
“凡间?那能有什么根骨?”
“谁知道呢,兴许是有什么机缘......”
“瞧着年纪不大,修为倒是不错,五重境,可这模样......”
不知是谁轻笑一声。
他咬着牙,将那股想瘫下去的冲动强压下去,轻轻挣开周衡的手。
撒手的刹那,腿软得差点一下子跪下去。
有人又笑了。
他听见了。
沈凝也不知道哪来的斗志,硬是挺直了腰杆,昂着头,像是奔赴战场。
行至首座下。
十步的距离,足以让他看清上首的人。
却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是掌教真人。
那位大战时厉声呵斥的老者,此刻眉眼温和,冲他微笑颔首,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慈祥长辈。
掌教真人柔声道:“辰时大典开始,如今时辰将至,且先等候。”
沈凝默然,垂眼盯着面前三尺见方的地砖。
下座众人的目光还在,那些细碎的私语声没停。
恍惚间,他竟觉得这一场拜师大典并非恩惠,而是一场当众行刑。他是主动走上刑台的犯人,在此等候监审官的处决。
时间悄然流逝。
辰时到。
上首主位,光影忽然晃动了一下。
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荡开,一道身影凭空显现。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轻笑,那些交头接耳的窸窣响动,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沈凝浑身僵直,那一瞬间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直直面对着上首,想看,又不敢看。不看,又忍不住想看。
没等他安放好眼神,只听掌教真人扬声开口:“今日承蒙诸位同道莅临,老夫感激不尽。”
他环顾四周,清朗声音传遍大殿,“前些时日,妖族突袭山门,幸得诸位及时援手,苍梧山方能保全此劫。此恩此情,太虚玄宗铭记于心。”
座下众人纷纷开口。
“真人言重了。”
“仙妖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何来恩情一说?”
“我等虽分属各宗,却同为人族修士,岂能坐视妖族猖獗?”
“正是正是,真人无需客气。”
掌教真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话虽如此,该谢的还是要谢。”
“往后若有差遣,太虚玄宗定当竭力相助。你我各宗,同气连枝,共进退。”
众人又是一番推辞谦让,热热闹闹说了好一会儿。
沈凝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
那些话从他耳边飘过,进得了耳朵,进不了脑子。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掌教真人又开口了。
“今日召集诸位,除了道谢,另有一事耽搁大家时间。”他的目光落向沈凝,“敝宗玄渺道君,今日收徒。”
座下众人纷纷颔首,目光也跟着落过来。
“恭喜恭喜!”
“玄渺道君收徒,可喜可贺!”
“不知是哪位高徒?竟有此等机缘?”
沈凝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从头到尾,他和玄渺都没有出声。
他们二人是拜师大典的当事人,却似乎是两个局外人。
掌教真人慷慨激昂的陈词,那些热火朝天的贺词,一句一句落在他耳边,却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微微抬了抬头,想偷偷瞅那人一眼。
不期然对上一双眼睛。
沈凝浑身一震。
之前周衡与他说过,修仙者不可只看脸辨年龄。
掌教与多数长老都是老者形象,须发皆白,慈眉善目。
可玄渺道君......
几千岁高龄了。
居然还这般年轻?
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二十许,眉眼清俊,肌肤如玉,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银发垂落,衬得整个人清冷如霜雪。
更令他震惊的,是那双银色眼瞳。
纯粹的银,像是融化的月光凝在里面。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丹曦那双金瞳。
那双金色瞳仁总是温温的,亮亮的,望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笑。
又想起离渊的赤瞳。
那双血月般的眼睛,在那黑暗中亮起时,仿佛能吞噬一切。
师尊这个......
为什么会是这样?
难不成修为高了之后,瞳色会变吗?
四目相对,短短不过一息,他却觉浑身发紧,像是被什么压得呼吸骤然困难。
他连忙垂下了头。
掌教真人还在说着什么,那些话从耳边飘过,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师尊的脸。
不知何时,掌教真人的发言结束。
有弟子上前,奉上一只玉盘,盘中一盏清茶。
掌教真人随即开口:“太虚玄宗历来拜师之礼,是为弟子开窍,授下功法法器,点亮魂灯命牌。”
“这奉茶之道,由道君亲自提及。沈师侄初上山时,还是根骨未开的凡人,此番亦是尊崇其拜师之道。”
不知是听到哪一句,沈凝悄然屏住呼吸,像是怕漏听了什么。
那些原本轻飘飘的话从掌教真人口中说出来,落进他耳朵里,有些字,有些词,渐渐有了分量。
他喉结滚动,手指微微攥紧。
掌教真人说完,递来一个眼神。
沈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收好,提步往高台上走。
刚迈出第一步,腿就软了一下。
那股久站时不显的酸楚,此刻变本加厉全攀了上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不疼。
他眼眶发热,勉力压住龇牙咧嘴的欲望,一点点朝上挪。
掌教真人还在笑着暖场,说些什么他听不清,许是那些话又变得无关紧要了。
好不容易走到了那人跟前,他颤颤巍巍端起茶盏。
背后数百双眼睛凝视。
那些曾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在此时却如掌教真人的话,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另有一道视线,有如实质。
明明那人身处低位,却仍像是他在被俯视。
沈凝垂下眼。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映入眼中。
那手落在膝上,指节修长,白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他该跪下了。
他依稀记得掌教真人说过,要跪下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