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恶魔

  灵殊取来一只青铜盆。
  盆内盛的不是水,而是一种黏稠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液体。
  他说这液体是他每月十五从院中桃树根部的孔窍中接取的,他称之为“花髓”。
  灵殊取出一尊美人像。
  它侧卧于神龛之中。那神龛比寻常的要深得多,光线到了龛口便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大半,余下的只能幽幽地、不情不愿地照进去,勉强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轮廓,身姿曼妙得让人心口发紧。不是少女的青涩,也不是女人的丰盈,而是某种居于两者之间、却又超乎其外的成熟与饱满。
  它的腰肢是微微塌陷的,塌出一个令人失语的弧度,一条腿微曲,另一条腿舒展,脚踝交迭处,连那一根最细的筋脉都雕刻了出来。
  游静虚却觉得这个美人像好像是生长。
  甚至……这尊美人像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像她。
  灵殊跪在美人像前,将一方从未用过的新丝帕浸入花髓,然后拧至半干。开始一寸一寸地擦拭那桃木的肌肤。
  从脚踝到小腿,从膝弯到大腿,从腰肢到胸脯,从肩颈到面庞。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仿佛在帮情人擦拭,唯恐惊醒梦中人。
  空气中有一种气味。不是檀香,不是桃花的芬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于生命本体的气息。
  像是切开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桃时,从果核深处散发出的那种苦涩的甜。又像是雨后泥土翻涌时,被连根拔起的草茎断口渗出的汁液。
  它让游静虚想到出生,也让想到腐烂。两者在此没有界限。
  灵殊又拿来一个玉匣。
  里面是一颗一颗、豆粒大小的、肉粉色的圆珠。那些圆珠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刚从活物体内剥离的器官。
  他拿起那些圆珠把它们放入药碾里,捻成粉末状。那些肉粉色的粉末被混入花髓,慢慢的变成了膏状。
  灵殊身上的檀香味又浓了,但他似乎一无所觉,仍然碾着圆珠。
  圆珠被用完了。
  灵殊看着药碾里的膏状物不满意的皱眉,“这颜色不够好看,配不上月娘。”
  他用玉刃划开指尖,往里滴入精血。
  粉色的膏状物如缺水的植物一般马上把他的精血吸收了。
  粉色里透出一点艳红,灵殊又开始碾着膏状物。这回的颜色更红润了,好像少女害羞的面色,看上去倒是上好的脂膏。
  灵殊划了一点脂膏在手上,桃花眼潋滟的望着游静虚:“月娘试试我新做的脂膏吧,我觉得很适合月娘。”
  ……搞半天是要抹她脸上!
  游静虚不太想让这诡异的不知名脂膏抹到她脸上,虽然这是数据身体。
  但是,必须抵制叁无制品!
  “不要。”游静虚干脆利落的拒绝。
  “……”灵殊的桃花眼委屈的垂落,眼神湿漉漉的,像春日雨后被打湿的花瓣,又像林间小鹿。
  “月娘……”他呼唤着,眼眶泛着薄红,从眼尾蔓延到眼睑,像宣纸上洇开的胭脂色,又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娇。
  “不。”游静虚不为所动的拒绝。
  灵殊又盯着她看了一会,见她不为所动。
  无法他只能沾了那脂膏抹在美人像的脸颊,美人像脸庞沾了艳红的脂膏,更是泛出更浓烈的气味来。
  美人模糊不清的脸沾了血色,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感觉有些不妙。游静虚看着她的存档有没有在灵殊家门口存,却发现她的上一个存档是在玉香居外面存的——她怕没选到自己喜欢的款式又没钱了,准备反复读档选个最喜欢的。
  不存档是个坏习惯!
  游静虚还不太想打这个看起来是boss的副本,于是她打断灵殊越来越幽深像想把她拆吃入腹的眼神。
  “……好了吗?”她的手在桌上不耐烦的敲,“玩些时候我还有点事情要去做。”
  灵殊的脸色哀怨,“月娘不是还要陪小徒玩耍吗?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他的眼睛又猛的亮起来,像湿漉漉的墨色琉璃,映着光碎成点点星子。
  “月娘等会的事物是要陪小徒玩吗?那我现在把他叫上来。”
  ……没等游静虚阻拦,灵殊已经走下楼了。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已经下楼了。
  忘了这一茬!游静虚看了看房内的窗口,开始考虑要不要跳窗逃跑。
  “姐姐。”熟悉的声音传来,扎着丸子头的小童头上插了一根木簪,依旧孺慕的望着她。
  ……
  意外的是他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灵殊把他送进来之后就走了。
  小童拿了一本话本爬到她的怀里和她一起看。
  话本上讲的是一个志怪故事。
  青城山下一株桃花树机缘巧合之下修成了人形,他拜入了一个宗门叫玄牝宗。
  这个宗门是修炼魂魄的,但并不是那种邪宗,反而是正统宗门。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这个宗门修习的功法认为人的魂魄为天地之根,只有把根系像树一样稳稳的扎进土壤里才能吸取土壤里的养分,追求的是深根固柢的长生久视之道。
  因此,修炼魂魄的目的不是通灵驱鬼,而是让生命的根系发达,让人精气饱满,从而达到修为的增长。
  桃树在宗门修习了很久很久,他扎根于宗门地下,见证了宗门的无数年悲欢离合,出现的无数天才豪杰。宗门的气运始终屹立不倒,可是它却觉得好无聊。
  它如同游离于外的幽魂一般,它的老师说它的魂魄没有根。虽然它的修为增长了,可是它的魂魄没有根系,依然漂泊在世间,它的根基不稳。
  不过没关系。它的老师总是这么安慰它,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可是它不想再过无根的日子了,它本来就是棵树,树没有根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更可怕的事情是它一棵无根之树苟活了那么多年,却仍然没有找到自己的根系,它的灵魂依然飘离在世间。
  前两千年,它期待它的灵魂落叶归根,依靠在命定的土壤里扎根,它们将密不可分,永不分离。
  又过了两千年,它的灵魂仍然飘离在世间,它仍然无根可依。它开始忌恨那些灵魂稳稳扎根于大地的人。
  他们明明不是树,却有根可依,他们的灵魂都深深的扎根于土壤。而它却仍然飘在半空,空有修为却连新入宗的弟子都不如。
  再过两千年,它开始恨它的土壤还不出现,它恨她把它抛下,它恨她让它度过了无根的无数年。
  它恨自己不是女子,不能生下子嗣,否则它的灵魂不会依然飘离在世间那么多,那么多年。
  又过了一千年。它想它虽然不是女子,但它可以把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分成两个不一样的自己,就如女子生育获得子嗣一般。
  又是一千年,它发现这根本不一样,它没有创生的能力,也没有能扎根的奇遇。它还是无根之树飘离在世间。
  它发了疯一般的恨,好恨好恨,铺天盖地的恨意向它涌来。它再也不想等待,它要去找到它的土壤,然后,吃了她。
  它已经等的太久太久了,它等不及想宣泄千年无根的愤懑。
  都是她害的!这是它看到它的土壤的第一个想法,它躲在雾中看着她。
  原来这就是他的土壤。这是他的第二个想法。
  他必须要和她融为一体,弥补这无数年来都等待和漂泊,他要吃掉她的魂魄,他们将永远的融为一体。
  哪怕代价是违反宗规魂飞魄散,那他也要这么做。
  小童看到这一页,他问她:“姐姐你说,如果你是那个桃树的土壤的话,你会怎么办?”
  燕国地图这么短的吗?这么快就图穷匕见了!
  游静虚思考片刻。
  她说,“这个桃树太笨了,他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和土壤相伴。他为了宣泄千年的愤懑就失去了以后无数年的日子,我要是这个桃树的话我就再等等,说不定有别的方法。”
  “可是他再也等不下去了……”小童喃喃自语,他的脸垂在暗处的阴影里,眼睫垂落时投下细碎阴影
  “什么……?”游静虚其实看到了他头上的小气泡,但她还是问了。
  “没什么,姐姐。”小童抬头,鸦青色的眼睛里面还是熟悉的孺慕,“我知道郊外有一个地方很好玩,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
  他神神秘秘的说,缩小版的桃花眼柔婉似含苞桃瓣。
  瞳仁乌黑澄澈,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眼波流转间自带浅浅潋滟哀求的看着她。
  这两个都这么没耐心吗?!
  不过肯定有什么她必须答应的规则或者约束,否则她现在不会好好的坐在这,而是被“扎根”和“融为一体”了。
  但是要是答应了会发生什么呢?玩家也很感兴趣。
  [已存档]
  [存档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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