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将这误会成埃莉诺的建议,实在省去许多麻烦。
  我只好答应,才拿回那张邀请卡。
  玛利亚将伞硬塞给我,还帮忙喊了的士。车门关上前,她还反复嘱托着我:“没时间办gp了,请记得去急诊。”[1]
  与逐渐缩小的老人再度隔着车窗挥了挥手,我也算是彻底明白了思何为何频频提起玛利亚。
  思何。
  一想起她,朦胧的雨声便再次刺耳起来。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糟糕,雨一直在下,连片刻停歇都没有。
  从窗外收回目光,我重新观察起埃莉诺留下的卡。
  卡的一面是见过的宣传板底图,一边则是那首宣传诗歌,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信息。
  希望吃完药后顺利退烧,方便我尽快去一趟酒庄。
  虽然还在车上时如此期盼,但进到医院,便会意识到身体不适导致的考虑不周,再次体现出麻烦的一面。
  “你得等一等。目前等待时间大约是4到6小时。请在候诊区就座,我们会叫你的名字。”
  在分诊区护士测完体温后,得到这样一句,便是坐在触目所及都是陌生又疲惫的人群之中进行等待。
  伦敦的医院当然和国内不一样。
  顾着避免开错药选择了这里而不是药店,代价就是花费的时间完全不可预判。
  即便后悔也没法回头,我只好翻出相机,试图靠着看照片度过这段时间。
  从昨夜停住的照片往后,岁思何出现的频率大大增加。
  甚至有不少是照着她发来的随拍复刻的画面。
  手指再次停住,这次是为了一张风景照。
  为了办展而翻拍她在伦敦时发来的云层,阴沉厚重,全是雨势酝酿的状态。
  记得曾经有一周,思何都只发这种照片。不发语音,也不打视频,连文字信息都显得没精打采。
  以为是天气的原因,结果过了一个月她提起,才说当时得了流感。
  “这里看病可不方便了。没太阳晒,吃了药也觉得很难受。”事后坦白所以显得轻描淡写的话语,“不过还是恢复健康了。哼哼,不愧是我,快夸夸我!”
  岁思何是那种不轻易生病,一病就得请上好几天甚至一周病假休息的人。
  结果异国他乡病了,还能瞒着我这个几乎每天都联系的人。
  实在没忍住在听见那句话后脱口而出:“岁思何,你还要在伦敦待多久?”
  刚刚还雀跃的声音瞬间哑然。
  我也恍然醒悟,这实在是过界的发问。
  沉默蔓延,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那通电话后来因为信号异常自己断了。
  聊天框里,岁思何又恢复了健谈,发来好多条消息,还为自己的隐瞒道了歉。
  明明她最不需要说对不起。是我打破彼此应该保持的距离。
  那场对话的第二天,我给她寄去了好多零食和药。
  说来,都没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原谅了我。
  时隔好久想起,依旧心口发闷。
  那沉甸甸的感受比当时还要强烈。
  异国的语言在耳边堆叠,无所事事的等待里,眩晕感扼住我的呼吸,呢喃出的话语多么沙哑。
  一个人在这里看病。
  “……好麻烦。”
  当时应该夸夸你的。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1】gp是general practitioner的缩写,中文常译为“全科医生”或“社区医生”。在英国医疗体系(nhs)中,gp是居民看病的第一道关口,除急诊外,普通病症通常需要先预约gp就诊,再由gp根据情况决定是否转介至专科医院。
  第8章 【沈】秘密
  最终还是没有等到医生。
  一位护士走到我身前,递给我好几张纸,俯下身时特意压低了声音。
  “听着,亲爱的。你可能得在这儿等一晚上。说实话,医生最后很可能也只是让你吃点扑热息痛然后休息。
  你还不如去boots或者任何药店,买点night nurse感冒药,然后直接回床上躺着。这比你坐在这里干等可能效果还好。”
  她语速飞快,直起身后朝我友善一笑,匆匆离开。
  我拿着她塞来的纸,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脸湿了。
  抬眼看去,四周依旧人满为患。
  不远处的走廊,与我相似年纪的年轻女性们成双结对,进入病房的脚步不比护士放缓多少。
  为其中一张的亚洲面容所吸引,我睁大眼去看,无比希望能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但多看一秒就会意识到她个子很高,不会是想的那个人。
  真是烧迷糊了,岁思何当然不会许个愿就出现在眼前。
  我只好站起身,按着那位护士的嘱咐,离开了医院。
  不知第几次伸手招呼的士,报出地址也变得熟练。再之后的买药,回到公寓,躺到床上,每件事都按照计划来,却又因为意识昏沉显得不真实。
  闭上眼时,每口呼吸都是滚烫的。
  可偏偏雨声隔着窗,朦朦胧胧,没有一刻从耳边停歇。
  静不下心。
  明明挣脱日常不到60个小时,连日期都没有完全来到第三天。
  可一切都好漫长。
  时间好像不再往前流动,只在回忆里,不断回溯曾经。
  和岁思何成为朋友,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
  所以颠来倒去,欢笑与狼藉都回忆了一遍,又在现在,姗姗来迟迎来最开始的故事——
  刚同班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很快熟悉起来。
  岁思何转学而来,却只花几天就和大部分同学老师打上了交道。
  对花了一年,只勉强和几个同学有交际的我而言,她实在是只可远远观察、不可实际接触的人。
  与她过于外向的性格一起,叫我难以理解的,还有她的习惯。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和谁都能玩到一起,却还是执着于口头的确认。强调着身份,强调着时间,不回答还会被一直追问。
  一度庆幸没问到我。但实际上,被问到的人很少不回答或者否认。
  毕竟和岁思何做朋友又不是坏事。
  阳光开朗,长相可爱,家境也优渥。
  围绕于她身侧的人,有纯粹被性格吸引的,也不乏考虑其他因素的。
  岁思何自己很清楚这点,但她表现得毫不在意。即便有人出于私心向她揭穿后者,也不会影响她回应对方的问好。
  于是在观察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朋友很多的岁思何,并没有那么需要朋友。]
  我收回了称得上是彼此唯一交际的观察目光,还以为这就是结束。可第二天,座位变动,她成了我的新同桌。
  “嗨,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了!”开着玩笑,笑容灿烂的岁思何朝我伸出手,正式得好像在许下什么承诺。
  结合昨天的心得,我想当然地认为,岁思何靠近我也是出于某种未知的兴趣。终有一天,一切都会迎来终结。
  所以在那一刻,我还是回答了她。
  “好的。”
  严格来说,她算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初次意味着未知,是我最避之不及的定义。
  可有什么关系?
  毕竟这份温暖并不特殊,也并不长久。
  那天之后,作为同学的我们一起讨论作业;作为同桌的我们一起出门买书;作为朋友的我们分享同一把伞。
  这些行为有着合适的身份,做起来也没有压力。哪天我们不再联系,遗忘也轻而易举。
  本该是这样的。
  可偏偏相约出门的那天,天气预报只是阴,却猝不及防下起雨。
  她抓着我的手,带我躲到屋檐下。糟糕又狼狈,她倒是笑出声。
  躲开我注视的岁思何,伸手撩过我发丝的岁思何,说了这样一句话。
  “幸好你也在这里。”
  湿漉漉的雨珠滑过她眼角,像泪水。
  于是,话语炙热,我却更被这一幕触动。
  姗姗来迟的,终于想起我们真正意味上的初次见面。
  时间要往前倒退五年,什么关系都没有的我们,在雨天公园的一次遥遥相对。
  八岁的我,没有朋友,独来独往,日子模糊而重复。
  在平静的、只有自己的世界,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下雨天撑着伞在公园找个角落坐着。
  来往的人不会注意我,就是投来视线,也转瞬即逝,得马上回到自己急于躲雨的生活。
  就在这样的雨天,第一次见到岁思何。
  她躲在滑滑梯的下面的思何,衣服被泥染脏大片,头也不抬地抱着膝盖。
  我在几米外的长椅上看着,所想的不过是她好像和我一样大。
  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该有类似这样的好奇吧,可是没有。
  因为肯定有一个理由,属于她,与我无关,只是时间凑巧,才变成了我们同时出现在公园这一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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