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杀人?不。
  他只是在晨起盥洗时,顺手拂去了一只打扰清净的飞虫。
  处理完琐碎,君谭转过身,朝着愈发浓郁的香甜气息走去。
  卢希从漫长而沉重的昏迷中睁开眼,入目不再是地底那令人绝望的黑暗。太阳透过石缝,洒下了一束冷淡晨光。
  空气里漂浮着泥土翻开后的微腥,卢希动了动指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极其柔软的草垫上。
  四周竟然还铺满了新鲜采摘的野花,各色的瓣片上挂着亮晶晶的露水。
  通过地上的植被种群判断,这里依然是先前避难所的方向,但离地图的中心要更远一些。
  这里是一间新开辟出来的地下室,干燥、隐蔽,被人好好收拾了,有一种不属于荒星的整洁。
  卢希撑起身子,目光转向一旁,顿时有些语塞。
  孙少安被随意地放置在门口的一处土堆旁。
  他睡得正沉,保持着一个极不舒服的蜷缩姿势,脑袋磕在坚硬的石棱上。
  看那样子,就像是被什么人像扔垃圾袋一样,随手丢在那儿,只要不挡路就行。
  卢希正想叫他起来,门口细微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君谭从阴影中走出。
  他换了一件黑色上衣,长发被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皮绳随意缚在脑后。他的手里托着两张宽大的绿叶,上面竟盛放着鸡蛋汤和切成细丝的熟肉干。
  是他的鸡蛋和肉干!储备粮把它们救了下来!
  热气袅袅升起,在那张美得近乎神像的脸庞映衬下,这顿简单的早餐竟显出几分仪式感。
  “……你。”卢希嗓音沙哑,昨晚所做的一切,在他看到君谭红肿下唇的一瞬间,又回想起来。
  他强.吻了储备粮,还差点把他给吃了!
  卢希顾不得浑身叫嚣的酸痛,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你是谁?”
  “你什么时候醒的?”
  “醒了之后去了哪里?”
  静默片刻,面对质问,君谭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平静地单膝跪在草垫旁,眼眸沉静得像一潭激不起波澜的深泉。
  他有在听吗?为什么不给予任何语言的反馈?卢希有些生气。
  君谭的表情,就像是将全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了一层透明且坚硬的琉璃墙外。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卢希,目光专注,将盛满食物的叶子往卢希面前推了推。
  卢希愣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听不见他说话。
  不仅听不见,似乎也无法开口。
  他曾听人说过,一个人耳聋久了,也很难习得言语的技能,因为无法从听觉上得到反馈,所以即使他的声带是正常的,也很难像常人一样说话。
  卢希心里的火气像是被一阵微风当头吹灭,他不再追问,接过那片叶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鲜香的蛋花汤。
  暖流滑过喉咙,安抚了他的味蕾。
  君谭静静地守在一旁,拿了根树枝,在平整的泥土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尹早。
  卢希咬着肉干凑过去看,有些迟疑地开口:“这是……你的名字?你叫尹早?”
  君谭抬起头,瞳眸锁定在卢希的唇瓣上。
  他看得很专注,甚至有些过于直白,灼热的视线让卢希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君谭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卢希的嘴巴。
  “你是说,你会看口型,我慢点说就好?”
  君谭微笑着点点头。
  卢希放下叶子,一字一顿、极其缓慢地对着他无声说道:[我、叫、卢、希。]
  [他、叫、孙、少、安。]
  像是怕君谭不懂,卢希又在地上写下【卢希】、【孙少安】五个大字。
  [嗯。]君谭只是点头。
  “嗯。”
  和这么个安静的人待在一块儿,卢希社恐突然发作,觉得有些尴尬,没话找话:“你这衣服哪儿来的?”
  [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哦。”不如不问。
  孙少安从那堆冷硬的碎石边醒来时,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重装卡车反复碾过一般。
  他龇牙咧嘴地撑起身,第一眼便看到了昨晚像拎麻袋一样拎着他的男人。
  男人正坐在光影交界处,长发用皮绳束得极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在光下透着一种近乎神明的凉薄。
  他正旁若无人地用修整着地穴的墙面,动作利落而安静,周身好似有一层看不见的墙,将所有的嘈杂都挡在了外面。
  见孙少安醒了,男人连头都没抬,只是侧过脸,眼睛越过他,精准地落在了草垫上的卢希身上。
  孙少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忘了,这人和卢希关系不寻常。
  那天晚上,他亲眼见到卢希和他拥吻来着!
  也不知是累得还是吓得,见完那一幕,他就彻底晕死了过去。
  “你终于醒了。”卢希坐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他叫尹早,以后你可以叫他早哥。”
  “我叫他早哥,是不是得叫你早嫂?”孙少安刚醒,头脑还很迷糊,心里想着什么就说了出来。
  “什么?”卢希迷茫地看着他。
  “没什么。”孙少安心虚地瞥了眼不远处冷眼看着他的男人,“早哥好。”
  男人没有反应,目光平移着回到了墙上,专注自己手上的工作。
  “哦差点忘了,你早哥听不见,叫不叫好像也没影响。”卢希吐吐舌头。
  原本逼仄阴暗的地底裂缝,在三人的合力下,被生生整修成了一个宽敞的居所。君谭在那面平整的石壁下,并排搭建了三张石床。
  石床的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卢希被安排在最中间的一张,左边是孙少安的,右边是君谭的。
  一边是孙少安沉重而踏实的鼾声,另一边则是君谭近乎于无的平稳呼吸。卢希听觉太好,总是侧身朝着君谭睡。
  伤口痊愈后,卢希便带着种子图鉴钻出了地洞。
  他惊讶地发现,君谭选的这个坐标点极其刁钻。
  这里位于几处断裂带的交汇处,四周乱石嶙峋,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外界的玩家和游隼的巡逻队像是被磁场屏蔽了一般,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找过来。
  这就是因祸得福吧。卢希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前些日子的暴雪彻底冻死了潜伏在土层里的虫卵,而紧随其后的地震则像是一把巨大的犁,将深层肥沃的矿物土全部翻到了地表。
  卢希掏出君谭救下来的草篮,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小麦种子。
  卢希深呼一口气,体内的生命因子渗入泥土。
  他在这一片缓坡上,一口气种下了近五十亩小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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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不想湿尾 /[ 今 晚 睡 我
  荒原上的风掠过新生的麦田,碧绿的浪潮与远处焦黑的断裂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卢希站在渠沟边,指尖轻触水流,清澈的溪水顺着他重新开凿的走势,欢快地没入麦田深处。
  卢希给另外两人都安排了活计:君谭去锄地,孙少安除杂草。
  “卢卢,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好命?”孙少安弯腰拔着刚长出来的杂草,“疟疾都能自愈。”
  “是啊。”卢希也这么觉得,孙少安别的不行,身体素质杠杠好。
  午后的阳光照在麦浪上有一层薄薄的暖意。两人干活累了,坐在田垄边休息。
  孙少安看着远处,憋了好几天的委屈终于像决了堤的洪水:
  “卢希,你不知道夏鸠那个病秧子有多阴。我当初好心拉他一把,看他带着一群老弱病残可怜,把a区的权限分给了他,结果呢?”
  孙少安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眶发红:
  “我还想着从游隼避难所给他们偷点吃的,结果那帮人见了我就像见了鬼。夏鸠当着大家的面哭,说我要拿回a区的所有权,要把他们这群残废赶出去等死,好把地盘腾出来卖给游痕换好处。”
  “夏鸠那张脸确实长得有欺骗性。”卢希评价道。
  “是啊,他一滴眼泪掉下来,我就成了十恶不赦的混蛋,”孙少安紧紧攥着拳头,“大家都信他!明明我才是a区避难所的主人,现在在那帮人眼里,我倒成了想要鸠占鹊巢的恶霸。他们拿拐杖敲我,拿石头砸我,将我从a区直接打了出去。”
  卢希听着,心里一阵冷淡。他想起了夏鸠关他的漆黑的铁笼,还有被推进河流、变成生化武器的病人们。
  在这个荒星上,纯粹的恶意却披着圣洁的皮囊。
  君谭停止了锄地,坐到了卢希身侧,他听不见孙少安愤怒的嘶吼,也听不见风过麦田的沙沙声。
  他的世界绝对静谧。
  但他一直看着卢希。
  通过卢希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少年那一张一合、抿出丝丝怒气的红润唇瓣,君谭试图解析出这段并不包括他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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