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傅徵从不在意这警告,只是舍不得嬴煜伤心落泪,便索性由着他在自己身上撒欢胡闹。
嬴煜不知傅徵心底的百转千回,只当先生是全心全意依着自己,动作越发放得开,眉眼间皆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与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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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将至,宫中人马早已整肃待命,可紫薇台里依旧暖意沉沉,半点没有出行的模样。
前朝奏折堆积如山,几乎要将紫薇台淹没,傅徵看着赖在自己怀中不肯起身的君主,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发。
“陛下,秋猎是国制,百官等候多时,再不去,朝议便要沸沸扬扬了。”
嬴煜往他怀里埋得更深,手臂死死圈着他的腰,声音闷得发黏,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不去不去。朕不去。猎场风大,又冷又无趣。”
他抬眼望着傅徵,摆明了不肯动身:“先生陪朕去,朕便去。”
傅徵轻叹了一声。
朝中诸事繁杂,新政推行、边境布防、监察院奏疏…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身上,实在抽不开身随行。
他指尖摩挲过嬴煜后腰的蛇纹,低声安抚:“臣事务缠身,此次不能随行。”
嬴煜脸上的委屈立刻浓了几分,抱着他不肯松手,缠了又缠,闹了又闹,直到看见傅徵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才终究松了口,不情不愿地应了。
临行那日,祭台之上旌旗猎猎,风卷动衮龙袍角,声势浩荡。
阶下文武百官肃立两侧,人人面色微妙,欲言又止。
陛下连日耽于紫薇台,疏理朝政,如今临行眼里竟只有国师一人,这般偏宠亲近,早已逾矩。
可傅徵权倾朝野、法术通天,又事事替帝王稳住朝局,他们纵有满腹劝谏,话到嘴边也只能硬生生咽回,只在心底憋得憋屈,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嬴煜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明明是受百官朝拜的帝王,目光却自始至终肆无忌惮地锁在傅徵身上,半分遮掩也无。
傅徵立在高台一侧,一身规整星袍,银线绣着星辰日月,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淡漠疏离,恍若不沾尘俗的神明。
旁人只当国师清冷高绝、不可亵渎,唯有嬴煜看得心头发烫——只有他一人知晓,这层层叠叠、一丝不苟的星袍之下,藏着被他留下的糜丽艳色。
他望着傅徵,眼底翻涌的恋慕几乎要溢出来,唇角却噙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浅笑。
阶下百官看得又是心头一紧,纷纷垂首,不敢再直视,只暗自叹气,满是无可奈何。
傅徵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线清淡却沉着:“万事小心,臣等陛下回来。”
嬴煜攥住他的手,指腹暗暗摩挲,像是在回味夜里掌心相贴的滚烫。
直到身边近侍轻声催促,他才不情不愿地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启程,尘土扬起。
嬴煜坐在马背上,频频回望,那道肆无忌惮的目光,隔着漫漫人群与风沙,依旧牢牢黏在那道身影上。
傅徵静立风中,素色星袍被风拂得轻扬,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但他望着阶下黑压压跪拜的群臣,望着那个被万人簇拥、即将远去的身影,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灵台深处的刺痛汹涌翻腾。
傅徵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潮,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翻出暴戾与占有。
不过短短数日分离,他便已觉难以忍受。
——还是该将人彻底囚在身边。
困在紫薇台,锁在他视线所及之处,锁在只有他能触碰、能看见、能染指的地方。
不必理会朝政,不必面对百官,不必奔赴猎场。
只做他一个人的陛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死死缠住四肢百骸,连灵台都在为之震颤,但傅徵不觉得这是警告,而是近乎疯狂的认同。
傅徵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遥遥远去的身影上,幽深如寒潭。
去吧。
他在心底轻声说。
玩够了,便乖乖回来。
下次不会再有离开皇宫的机会了。
风掠过耳畔,卷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执拗。
高台之上,国师依旧是那个孤冷漠然、不染尘俗的模样。
第116章 挣脱
先一步撞碎紫薇台宁静的, 不是嬴煜策马归来的身影,而是宫门外一片哭天抢地、绝望凄厉的求救。
跪在外头的全是前日还来劝谏的老臣,此刻衣冠散乱、面如死灰, 一声声叩得青石板渗血:
“国师救命——求国师劝陛下收手啊!”
“随驾秋猎的世家子弟, 全被陛下圈禁在猎营,半步不得出!”
“九方贞亲率人手, 软禁了京中所有臣眷家小…陛下放话,不叩请他御驾亲征,便血洗涿鹿, 一个不留!”
傅徵指尖一顿, 不以为意地收敛笔墨,轻描淡写地起身, 打算去收拾小皇帝闯下的烂摊子。
起初,傅徵只当这是皇帝心血来潮的小手段——近来嬴煜被他纵惯了, 约莫是想借着朝臣要挟,逼他松口, 逼他低头,逼他放他离开涿鹿。
看吧,嬴煜当真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一旦离开, 总会生出许多事端。
这般胡闹, 傅徵原是打算纵容到底的。可当他要调兵解困时, 亲卫面色惨白,跪地颤声回禀:
“国师…城中五营兵权, 已尽数归于陛下!”
亲卫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调:
“不止五营……宫城四门、内外宿卫,三个时辰前全换了陛下亲军,我等传国师令牌, 已无人听命。”
“各处粮仓、武库,也全被九方贞带人控制,凡有不服者,当场拿下,无一漏网!”
空气骤然凝固。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收,素来静如深潭的眸心,终于裂开一丝极轻、却极凛冽的波澜。
他这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似乎忽略了某些细节。
嬴煜日日往军营跑,他只当少年贪玩耐不住寂寞;
嬴煜破格提拔寒门将领、重用平民校尉,他只当是新政用人、安抚军心;
嬴煜夜夜缠在他身边撒娇耍赖、不肯离去,他只当是眷恋依赖、离不开温柔乡。
直至此刻傅徵才轰然惊觉——
嬴煜的那些赌气胡闹,全是掩人耳目。
什么中了情咒只能往军营去发泄,什么与他置气便去军中撒火,全都是嬴煜要去军营拢权的借口!
嬴煜借着他的纵容、他的喜爱、他那自以为稳握在手的掌控,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地,将整座京畿兵权,尽数攥入了掌心。
那些从微末里被嬴煜一手拔擢的平民将领,不忠于朝堂,不忠于社稷,只忠于帝王一人。
就连远在边境的南家军,也因南暨白的暗中周旋,尽数心向帝王,随时待命。
傅徵眸中暗芒流转,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不见底的沉冷。
好一个步步为营。
兵权于傅徵,从来无关轻重。
他道法通天,人心自服,纵不掌兵符,亦可稳立朝堂之巅,俯瞰天下。
可对嬴煜,这是他能站着和傅徵说话的唯一资本。
没有兵权,他永远是被护在宫里、被安排好一切的帝王;
有了兵权,他才有筹码,有底气,有资格不被轻易左右。
这不是争权,是破局。
是嬴煜用最直白、最狠绝的方式告诉傅徵:
从此刻起,你我之间,平等而立,唯有对弈。
嬴煜得到兵权之后,便是布局——
随秋猎出行的世家子弟,尽数被圈于猎营,成了明棋人质;
京中百官家眷,则由九方贞亲自软禁,化为暗桩牵制。
一外一内,一明一暗,死死扼住满朝文武的命脉。
杀伐果决,环环相扣。
傅徵立在殿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早已为即将归来的帝王织好密不透风的牢笼。
却不知,那只躲在他身后的小兽,早已趁着他沉溺温柔之际,磨利爪牙,布下了天罗地网。
原来御驾亲征,从不是请求。
而是宣战。
很好。
傅徵抬眸,望向猎场的方向,掌控的底色之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兴味——
他竟然不得不妥协。
那些朝臣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太过庞大,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后楚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