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风与自由(一更)
秦聿那场高烧来得突然,退得也快。
秦丽华准备回国,詹姆斯教授病情也大为好转。
听秦丽华的意思,等教授的身体再稳定一些,过阵子便要将他接到江城疗养。
趁着秦董即将回国,秦聿打算借项目落地,推进之前搁置的公司改革。
这段时间他正忙于应付董事会,分身乏术,直接将莫里纳后续的事宜全部委托给他最信任的姜秘书。
本想着温迪很赏识姜如音,项目推进会很快,可谁也没料到,西班牙总部突发急事需要处理,温总确认完第一阶段的进度后,便连夜飞了回去。
后续不少金融和融资事宜都交给谢承洲的执星资本负责。
之后的几天,谢承洲开始频繁出现在项目对接中。
他总能找到恰到好处的理由,将工作和私人安排混在一起。
---
江城郊区,四月的风带着一点湿润的青草气息。大片草地已经完全绿透,远处连绵的树林泛着新绿,像刚被水洗过一样。
姜如音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谢承洲站在不远处,向她挥了挥手。
他换了一身黑色骑装,皮质护腿勾勒出长直有力的双腿。少了商场上的锋利,多了一些年轻肆意。
“项目资料我已经让人带来了。顺便邀请姜秘书看看这里。”
姜如音看着他,“谢总。如果只是看风景,我觉得没有必要。”
谢承洲笑了,那双勾人的眼里带着一丝好整以暇的玩味,“姜秘书,你真的很不解风情。既然来了,总要应个景。衣服已经让人备好了,在更衣室。换好衣服,我们再聊资料。”
姜如音抿了抿唇,到底没在人家地盘上太扫兴,应了一声便在侍应生的引领下走向女士更衣区。
高级俱乐部的更衣间宽敞私密,连成一排的纯白木质储物柜散发着淡淡的熏香。
姜如音刚关上隔间的门,正拉开俱乐部准备的白衬衫与贴身马裤,隔壁洗手台处便传来了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哎,你刚刚瞧见没?谢承洲今天居然过来了,他都多少年没回国了?以前在塞维利亚的时候,他就是马术俱乐部的活招牌,多少名媛想让他亲自带,哪怕只是一节课,都得提前叁个月预约。”
另一个声音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探究:“是啊,我听我表姐说过。他太懂怎么带新手了,据说不管多害怕的人,只要上了他的马,最后都会被他的节奏带走,变得特别依赖他。
“那今天谢少又是带了那位千金过来啊?”
“以前没见过这号人啊,看着素净得很。”
隔间内,姜如音扣纽扣的手指顿了顿。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在谋划些什么。或者说,这个男人根本没有他现在表现的这么,温柔体贴。
训练场草坪修剪得像绿色的天鹅绒,新长出的草尖还带着一点水汽。看到姜如音出来,谢承洲觉得周围都亮了几分。
黑色的高筒马靴将原本就笔直的双腿衬得愈发修长,掐腰的马甲勒出不盈一握的细腰,倒确实和平日里一身古板职业装的姜秘书判若两人。
谢承洲让人牵来一匹纯黑的阿拉伯马,四蹄雪白,性子稳健。
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优雅,像天生就该坐在马背上。
他没有催马,只是让它在训练场中央慢步绕圈。
风吹起他黑色骑装的下摆,长靴裹挟的大腿肌肉线条流畅美丽。工作人员纷纷点头:“谢少今天状态不错。”
姜如音坐在看台上,安静地看着。
谢承洲远远的盯着她,想起自己调查的那份资料。
姜如音的消费记录简单得近乎单调。没有奢侈品,没有私人会所会员,也没有社交媒体上常见的精致生活。
她的人生轨迹干净得像一条直线——学习、工作、向上爬,几乎没有为自己停留过。
他查不到她喜欢什么。
作为精明的商人,谢承洲深谙人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
像姜如音这种从小镇一路卷出来的做题家,最容易被“新世界”吸引。
只要让她尝过一次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她自然会意识到,秦聿给她的,不过是一份高薪工作的牢笼。
顶级的暧昧管理,是不需要花一分一厘就能达成自己想要的。
风吹得她发丝微微凌乱。
谢承洲忽然勒马,隔着距离问她,“怎么样?”
姜如音点头,“很好。”
“只是很好?没有别的评价?”
姜如音认真地想了想,开口,“谢总很适合这里。”
谢承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姜如音看着他,“这是你的领域。你骑的很好。”
“要上来试试吗?”谢承洲发出邀请。
姜如音没有犹豫,直接摇头:
“不用了。我不会骑马。”
谢承洲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立刻强求。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让黑马在原地转了个圈,动作从容而漂亮。
风吹过训练场,他的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带着一点低沉的诱惑:
“你不想试试自由的感觉吗?”
姜如音的手指在看台扶手上顿了顿。
自由。
这个词像风一样轻轻撞进她心里。
她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姑娘,从来没有太多时间去感受“自由”这两个字。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曾渴望过那种被风托举着、没有束缚的感觉。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试一次。”
谢承洲的眼睛里明显亮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工作人员,自己走到看台前,伸手虚扶着她。
“来。”
姜如音踩着马镫,稳稳坐上马背。马鞍的皮革带着温热,马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她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这种庞大却温顺的生命力,心跳莫名快了一瞬。
“放松肩膀,”他低声说,“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
姜如音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肩颈松下来。
谢承洲没有立刻上马,而是站在马侧,伸手调整她的缰绳位置。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动作专业,但那属于成年男性的体温,却难免顺着皮肤烫了过来。
谢承洲很清楚,第一次骑马的人最容易产生恐惧。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扶,什么时候该放手。
让她觉得自己掌握了缰绳,却又恰好需要他的引导。
“把缰绳再松一点,别死死拽着它。”他低声引导,“马会以为你不信任它……它就会不信任你。”
姜如音看了一眼他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缰绳。按照自己的方式调整了力度。
“谢谢,我自己来。”
谢承洲没有再坚持,只是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控制着速度,始终和她并排。
两匹马在训练场里慢慢前行。
春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新鲜的青草味和远处树林的湿润气息。姜如音握着缰绳,感受着身边的一切。
没有会议室里的压抑,没有项目的烦扰,只有风和马蹄。
那种感觉……真的很自由。
风吹过耳边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秦聿曾经在某个深夜,低声问她:“音音,你有没有想过,为自己活一次?”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酸。
谢承洲一直在观察她。在塞维利亚时,那些被他带上马的女人,都会用一种近乎依赖的眼神看他。
而这个女人……只是沉默地骑着,像在和风、和马、和自己进行一场安静的拉扯。
这种普通白领,在秦聿那种人身边,只会有做不完的工作。一旦让她尝到一点点“为自己而活”的感觉,就会开始质疑自己现在被工作困住的生活。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自由”的开关,慢慢握在自己手里。
等她习惯了这种松绑,甚至迷恋上他。再让她离开秦聿,成本会比直接用钱挖低得多。
跑了两圈后,谢承洲把马慢慢停下。
他先下马,然后伸手扶她下来。姜如音踩着马镫往下时,身体微微前倾,鼻尖瞬间撞进一片干燥冷冽的皮革茉莉香气。
谢承洲的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的腰侧,掌心炙热,在感受了一下那惊人的纤细后,才装作绅士地松开。
“谢谢。”姜如音落地后,整理了一下衣摆,声音平静。
“不用谢。”谢承洲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你骑得比很多第一次上马的人都稳。”
姜如音没有接这话,只是抬眼看他:“谢总,项目的事,我们现在可以谈了吗?”
谢承洲笑了笑,没有勉强继续这个话题。
“当然。会所的露台已经备好了茶点。”
露台在会所二层,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训练场。服务生送上两杯饮品,一杯是谢承洲点的威士忌,一杯是姜如音自己点的无糖柠檬气泡水。
谢承洲端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上次在酒吧,你也没喝多少。”
“因为我不喜欢。”姜如音直白地说。
谢承洲挑了挑眉,“你拒绝人的方式,一向这么直接?”他摇了摇手中的酒杯,“很多人喜欢威士忌。就像秦聿,他尤其喜欢喝拉弗格30年的,他觉得泥煤味……”
尾音倏地卡住。
他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蹭过杯壁凝结的水珠,很快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威士忌有层次,有故事。”
“我知道。”她顿了顿,语气没有自卑,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只是很自然地表达自己的喜好,“谢总,这些威士忌、马术、艺术展什么的,我都不喜欢。”
“谢总。不是这些好的东西,都适合所有人。”
谢承洲看着她,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
他原本以为她这种普通女人,是抗拒不了这种资源的诱惑,可她居然这么直接地拒绝了他的示好,而且拒绝得如此干净?
姜如音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只是把杯子轻轻放下。
“谢总,我今天来,是因为欧洲项目需要对接。骑马是我一时好奇,也确实觉得很舒服。但这不代表我愿意把工作之外的时间,继续浪费在类似的事情上。”
谢承洲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姜秘书,”他把酒杯放下,声音低沉,“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没有。”姜如音摇头,“我只是希望,谢总不要把工作之外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她说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
“项目细节我已经记下来了。后续需要邮件确认的,我会发给您。”
“姜秘书。”
谢承洲在她转身前叫住她。
姜如音回头。
谢承洲站在露台的阴影里,阳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金边。
“路上小心。”
姜如音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
马术俱乐部的风依旧很大,吹得她发丝微微凌乱。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她很久没有这样呼吸了。
谢承洲低头,看着杯中没有喝完的威士忌。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
不拜金,不虚荣,不迎合。甚至连他的示好,都能毫不犹豫地拒绝。
呵,一个向往自由又无比清醒的女人。
“姜如音……”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什么新的味道。
“看来秦聿这一次,是真的捡到宝了。”
停顿片刻,他又笑了。
“不过……宝物从来不会永远属于第一个发现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