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这个世界, 神仙与人与妖怪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
比如大禹王翦,算死后成神,那女娇呢?她算神仙吗?也没人把她当做妖怪看待呀。
白起, 死后成的鬼王, 应该算有地府编制,属于阴官,那蒙毅呢?蒙毅显然没有编制,可他就这么到处溜达,地府也不可能把他当孤魂野鬼抓了。
蒙毅还能带陶俑跑去南海找观音,把嘤嘤哭泣的鲛人要回来, 带到东海去呢。
——听说路上哭了不少珍珠, 蒙毅仔细地都收走了, 还在信里写“鲛人越伤心哭得珍珠越好看”之类丧心病狂的话。
更别说猪天蓬卷帘这种, 不管本来是什么神仙, 只要被贬到凡间, 很轻易地就成了妖。但天蓬好歹是投了猪胎变成猪妖,卷帘就有点莫名了。
还有江流儿, 这种内定人员, 他是凡人吗?当然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肉体凡胎, 野外一只老虎都能把他吃了, 但哪吒放出风去, 说吃了江流儿的肉能长生不老, 那些妖怪就信了。
一个说死就死的凡人, 但只要说他是十世修行的大善人, 这一世功德圆满, 那妖怪们就会信, 信得很真。
更别提,还有崔珏魏征这种兼职,他们是人吗?谁要说不是,魏征能引经据典阴阳怪气喷得对方怀疑自己这辈子没读过书。
所以,在嬴政的印象里,身份是流动而模糊的,很容易就互相转换,尤其对人来说。
李世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我就是随手这么一写。你以前不是写过白起吗?我就想着,比起我不认识又没见过的神荼郁垒,不如写叔宝敬德,至少,我要是有危险,他们真的会拼命保护。”
嬴政点点头,突发奇想:“那要是画成画贴在门上呢?能替代神荼郁垒和椒图吗?”
“我不知道呀。”
“我们试试看如何?”嬴政有点蠢蠢欲动。
“好!”李世民可爱干这种事了,当下就把秦琼和尉迟敬德叫过来,让阎立本画,自己也跟着凑热闹画像。
两人匆匆而来,还以为有什么要事呢,听说就是画像,松了口气,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这瞧着不威武啊。”李世民定睛看了看。
“没有甲胄和兵器。”嬴政脱口而出。
“确实,少了几分意思。那就着甲,拿槊,这样才像我们大唐最厉害的武将。”李世民手一挥,大大方方地给武将上装备。
秦琼忙道:“这不妥吧?我等武将,岂能无战事而携凶器面圣,这不合规矩。”
尉迟敬德本来被夸得很高兴,一听这话,才勉强收收得色,跟着道:“到时候传出去,我俩要被参了。”
“我特批的,有什么关系?”李世民毫不在乎,“赶紧换上,我墨都快干了。”
“哦。”两头武将很听话,明明虎背熊腰,不怒自威,在李世民面前却乖得像面对嬴政的黑熊精。
嬴政比对了下,发现李世民麾下的风气,真的和他印象里的大秦完全不同,有些地方甚至是反的。
他那时候,哪怕遇到了荆轲那种刺客,但群臣没有武器,卫尉在下面急得要死也不敢上前,就是因为规矩森严,不可冒犯。
但,如果现在,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李世民身上,武将和侍卫们的反应就会不一样。像尉迟敬德许洛仁这种人,他们会不顾一切,先保护李世民的安全再说,就算违反了禁令,也在所不惜。
李世民事后也不会处罚他们,反而会真的很感动,大加夸赞褒奖和赏赐,引得这帮人肝脑涂地,然后被萧瑀怒喷。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没有高下之分,纯粹是秦与唐的风气不同罢了。
而奠定这两种风气的,是嬴政和李世民。
于是两员大将装扮得威风凛凛,往那一站就是模特,李世民画得很快,还在旁边标注了他俩的名字,最后盖了李世民自己的私印。
“就这个,贴门上,晚上都能睡个好觉了。政儿你看怎么样?”
政崽认真看了看,挑不出什么毛病,赞道:“甚好。”
“陛下晚上睡不好觉吗?”秦琼关切道,“臣可以来给陛下守门。”
“那多辛苦。”李世民笑眯眯,其实他睡得可好了,但在这个语境里,顺着这个话头,很自然地就让武将画像贴在门上变成了合情合理的事,他也就没有澄清的必要。
尉迟敬德瓮声瓮气道:“陛下为啥睡不好觉?是不是在烦忧突厥的事?听说那边下了好几天的大雪,草场都压塌了,今年受了灾,应该能老实了。”
李世民看了一眼嬴政,摇了摇头:“他们受了灾,我们反而更危险。突厥抗击天险的能力,比我们大唐弱得多,他们几乎全靠放牧为生,一旦牛羊死多了,他们就会生出南下的心了。”
嬴政的表情毫无变化,连运笔的姿态都稳定如常,好像突厥连绵的大雪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草原冬天下雪不是很正常吗?哪年不下?就是今年雪下得大点,有一人深,压垮了好多储存草料的牧场,那又咋了?
那只能怪突厥命不好,跟嬴政有什么关系?
孩子不动声色,笔下的“白起”“蒙恬”写得越发从容,小篆优美丝滑,带着刀耕火种般古老的气息。
他耳中听着秦琼的安慰,心情很是平静。
“陛下莫忧,突厥若有异动,我等武将必披甲上阵,将其拦在大唐以北,将他们逼退。”
“那哪够?”尉迟敬德比秦琼激进,“怎么也得学一下卫青霍去病,打到突厥老家去,咱们也去龙城兜一圈,瀚海边饮饮马。”
这话一出,李世民都忍不住大笑:“是极,我也是这么想的。”
嬴政瞅了他一眼,一点也不诧异地看见李世民的心驰神往,浮想联翩,跃跃欲试。
天策上将就是这样的啦,哪怕加载了皇帝的身份,都压制不住他飞驰的热血。
不过李世民现在想跑可有点难,大唐这边一堆事呢。
等阎立本的画画完,李世民顿时自愧不如,觉得自己白画了。
不过他的叔宝敬德还是更喜欢李世民画的,美滋滋地暗示李世民赶紧把画贴上去,好让来来往往的王公大臣们都看得见。
那面上多有光!
当然这是尉迟敬德表达出来的,秦琼比他内敛,没好意思说出来。
宫里能传出去的消息,总是传得比较快。这两天来东宫串门的人也多,很快,李世民寝殿外面门上贴着两新门神的事情,就到处流传了。
传得多了,难免就玄乎了。
公主一来就问:“听说你为了突厥的事愁得说不着觉,秦叔宝和尉迟敬德给你守夜才能安寝?有这回事吗?”
她瞧着有点不大信,但又实打实地看到了门上的画像,顿时将信将疑。
“不能吧?你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说你被孩子闹得睡不着我才信。”
“阿姊被孩子闹得睡不着了?”李世民马上扎心。
“嗐,别提了,令嘉老爱哭。”公主头疼,“我跟嗣昌都不爱哭,怎么女儿爱哭呢?我真是想不通,难不成是像你?”
“嗯?”李世民惊诧,“虽然说外甥像舅,也没你这么推的。不是柴绍饮了河水生的吗?还能跟我扯上关系?”
“你家丽质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的女儿当然跟我有关系。”
“那不是一样吗?”
李世民陷入迷茫的思考,一时竟无法反驳。
嬴政默默听着,也觉得这河水很神奇,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但反正夫妻关系很好的,就算用河水生下来的,也不是单独像孕育孩子的那个人。
难不成跟月老什么的还有联动?
玄学侧的事情,真的好难讲。说不准家里养个葫芦或者随便什么花,都能开出活生生的小孩来。
算了,不研究这个了,今天他们约好了一起进宫,见见李渊。
大过年的,总要聚一聚,吃个团圆饭。
李渊是很反对子母河水这种东西的,反对的理由也很寻常。
“夫妻天伦,阴阳调和,乃是正理。你看看你,你又不是不能生,你让柴绍生什么孩子呀?堂堂男儿,传出去让人笑话。还有二郎,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你都当皇帝了,当为天下表率,怎能做这般不合礼数的事呢?这皇后的孩子生出来,能算你的……”
“父亲!”“祖父!”
李世民和嬴政几乎同时打断了李渊的话,区别只在于嬴政的神情更冷淡些。
“父亲这是何意?丽质是我与观音婢的孩子,还请父亲慎言。”
“祖父是没有体验过子母河水,才会有所质疑吧?我觉得祖父尝试一下,兴许会有所改观。”嬴政幽幽道,一贯以攻代守,直接取出包包里的葫芦,倒水在杯子里,微微而笑,“想来祖母不会介意的。”
公主忍俊不禁,趴柴绍肩头,笑得花枝乱颤,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