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尖锐的长针半秒刺入心口,熟稔地一转,那么长的针就只剩了个尾巴。
嬴政呆呆地看着李世民被扎成了刺猬,有点恍惚,茫茫然地等着。
药汤很快从素女手里,进入李世民口中,不久又混杂着酒水血污,全部被吐出来。
好多、好多的血。
“怎么样了?”良久,长孙无忌才敢出声问,生怕影响神医施针。
“脉象太弱,但生机未绝。”孙思邈简短地说了一句,不像很多医者一样长篇大论,尽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意思是能救?”长孙无忌大喜。
“毒性未入心脉,兴许不会有事。”孙思邈不知道他这“兴许”两个字,听得人多么心惊肉跳。
医者的谨慎,往往令不明所以的患者家属患得患失,愁眉深锁。
长孙无忧灵透,马上道:“孙神医的意思是,没有致命的危险了,对吧?”
孙思邈嗯了一声,补充道:“但老夫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有所变故,也是有可能的。”
神医也遇到过病人好好的,前一刻生龙活虎,后一刻嘎嘣一下死他面前,让他莫名其妙束手无策的事。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不约而同松懈下来,擦汗的擦汗,微笑的微笑,总算不再那么紧绷。
政崽巴巴地蹲在李世民旁边,像一团不会挪动的蘑菇,一直安静到现在,才出声问:“那阿耶什么时候会醒呢?”
“这不好说。”孙思邈把着脉,眉头微皱,“奇怪……”
众人刚放下的心立即悬起来。
“哪里奇怪?”嬴政问。
“不应该啊……”
不应该啥呀,你倒是说完啊!
几人抓心挠肝,气都快不敢喘了,望眼欲穿地等着孙思邈把话说完。
“六脉都在散,是魂魄离体之相。”
“魂魄离体??”
这话听得在场诸人,个个都快魂魄离体了。
“我方才已封了十三鬼穴,安魂定神,本不该再有离魂之事。”孙神医的职业生涯遇到了最大的挑战。
嬴政很相信孙思邈的医学水平,不假思索道:“叫魏征和崔珏过来。”
长孙无忌马上派人去叫,不到两刻钟,这两人火急火燎地赶到。
“大事不妙,紫微晦暗……”魏征刚开口,就被打断。
“阿耶的魂魄是不是在地府?”嬴政盯着他俩。
崔珏有点微妙地顿了顿,小声道:“关于这个,其实是上面的意思,说要找机会让秦王入一趟地府,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样就能让他多建庙宇,虔诚祭祀,传法供奉……”
“你不早说?”嬴政气道。
魏征与崔珏支支吾吾,都有点尴尬。
再灵活的嘴皮子也没用,心虚。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我只是区区判官,上面那么多神仙……”
“我……”魏征没好意思辩解。
“是谁的意思?玉帝还是佛祖?”嬴政追问。
“呃……都有。”崔珏的声音更小了,无力地解释道,“秦王的寿命不止于此,等地府事了,自然会有鬼差送他回魂,不必太……”
“不对。”孙思邈眉头皱得更紧,肃然道,“脉相突然更弱了,这是魂魄出了问题。”
崔珏登时变了脸色,忙道:“我去地府一趟。”
魏征匆忙看向窗外,层层乌云之中,紫微星一闪一闪的,闪得很急促。四象与二十八星宿感受到这急促,纷纷也跟着闪动。
“紫微星怎么看着要归位了?!谁干的?”
地府的判官与天庭的人曹官都傻了眼,面面相觑,着急忙慌就开启兼职,把肉身一丢,神职一冒,跟尾巴着了火的汤姆猫似的,快得只剩残影。
“我也去!”嬴政拽着崔珏。
三个非完全体的人转眼就消失,留下呆若木鸡的秦王府和尽职尽责的神医。
而这时候李世民的魂魄在干什么呢?
他正在地府的安排下进行一日、啊不,一夜游。
地府真是个好地方,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空气清新,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着笑容。——那是不可能的。
以上都没有。
李世民很震惊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眼前一花,就被什么锁链拉住了一只手腕,瞬息之间,周遭就换了环境。
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几团幽绿幽绿的鬼火点缀着一棵穷木枯枝。
“冒犯殿下了。”锁链的主人很客气,面带微笑,“在下张汤,是地府的判官。”
“这里是地府?”李世民很惊讶,“我死了?”
不可能吧?他认识那么多奇人异士,没有一个暗示过他英年早逝啊。
如果他真的短寿至此,袁天罡崔珏和魏征总该有人提醒他。
“确切的说,殿下且死且生。”
“何意?”听不懂。
“殿下也许知道,生死簿近来在变动,从前的记载未必作数。”张汤松了松锁链,收进袖子里,“判官需要临时查阅,再告知勾魂使者,让他们去人间收魂。除此之外,也往往会有游魂自己跑到地府来,或者寿命未到短暂离魂的……”
李世民细细听着,猜测道:“我寿命到了?”
“今日的生死簿上,是这么写的。”张汤甚至拿出了生死簿给李世民看,直接翻到那一页,用鬼火照亮。
“这么暗,是不是对眼睛不好?”
“死都死了,还有眼睛?”张汤很无语,“殿下你好像一点也不怕。”
李世民诚实道:“按理说我本来是该怕的……”
他还这么年轻,孩子还那么小,局势不定,大唐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像大秦大隋一样二世而亡,或者迁都南方苟安一隅,想想都觉得难受。
但是想到孩子,就想起小孩从出生到现在的很多事迹,他那神乎其神的能力和突破天际的朋友圈,以及崔珏那帮地府公职人员。
李世民一点都不怀疑,等一会气鼓鼓的小朋友就会从他面前突然冒出来,像只小兔子一样。
地府的阴森恐怖什么的,只怕不被政崽放在眼里。
“但我家孩子很厉害。”
张汤默了默,显然有所耳闻,跳过这个危险话题,指着生死簿念道:“南赡部洲大唐秦王李世民,注定武德四年七月十四,寿终。[1] ”
李世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种稀奇东西,不由多看了两遍,琢磨道:“只有死,没有生吗?”
“生归南斗管。”
“南斗?”
“南极长生大帝,麾下有六司,司命司禄延寿……”张汤简短地给贵客介绍了下,然后道,“殿下有何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李世民奇道,“我都到地府了,还能有打算的?”
张汤有一肚子话没法说,只能含糊道:“眼下时间还早,殿下要不要随我看看地府?”
“好啊。”李世民甚至有点兴致勃勃了。
反正来都来了,他总不能从地府跑出去,这黑不溜秋的破地方,到处都是鬼魂和鬼差,要是碰上什么牛头马面,得吓自己一大跳。
还是别折腾了,静观其变吧。
他情绪很稳定地跟着张汤走了,左顾右盼的,跟秋游似的,时不时还要问几句。
“地府没有星月吗?”
“离得太远了。”张汤看了李世民一眼。
“那白天也没有太阳了?”
“没有,鬼魂阴气重,不能见日,可能会死。”
“我听说,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归虚无。[2]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地府有位鬼王,作风狠决,带鬼卒围剿作乱的厉鬼时,就曾经把对方从鬼打成聻,从聻打成希,一直打到魂飞魄散,归为虚无,三界不存为止。”
“这么厉害?”李世民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微动,“这个鬼火可以摸吗?”
张汤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可以倒是可以……”
好奇心爆棚的游客就伸手摸了一下,惊奇道:“凉得像冰一样。”
那鬼火跟果冻似的,在他手里被挤压揉搓,挣扎着溜走了。
“这光太暗了,还是得多挂些灯笼。”游客还点评起来了,“这路也不好,全是石头;那水怎么绿成那样,水里有鱼吗?”
“有鱼的魂。”
“能吃吗?”李世民问得无比真诚。
“鬼一般尝不到味道。”
“那很惨了。”
“……唯有祭祀作法等,才能品尝人间祭品。”
“地府日子如此清苦,你怎么过得下去的?”李世民随口扎心,“活着的时候天天干活,死了还要天天干活,就这点光,路都看不清,你也太可怜了。”
张汤不说话了,盯着李世民瞧。
本来上班就烦!
“殿下是想换牛头马面带你吗?”张汤幽幽道,招来了长相悚然的同事,和蔼可亲地笑了笑。
“那还是算了。”李世民连忙偏过脸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