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随即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得到赞同,父子俩便默契地去寻找走失的大鲤子鱼。
  春和景明,自然不缺踏青的人,政崽远远地被什么发光的东西闪了一下,差点以为是镜子。
  走近了才发现,是两个光头。
  大光头不认识,穿着又脏又破,满身疮疤,却拿着一大块闪闪发光的布和一根九连环的藤杖,慈眉善目地对小和尚说着什么。
  殷温娇在边上欲言又止,踟蹰不前。
  小和尚江流儿看上去已经快被忽悠瘸了,晕晕乎乎的,就差临门一脚,就能把自己卖了。
  “这锦襕袈裟乃是……”
  “等会!”政崽危机感大作,无由来地对这个大和尚产生了些许敌意,二话不说,直接打断,“你是哪里的和尚?你有籍帐和过所吗?”
  “这……”大和尚一肚子话被幼崽打断,不得不暂停,回答道,“出家之人,是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的。”
  “哦,你没有。”政崽马上抓住这一点,“阿耶,和尚都没有籍帐过所,他们隐匿户口,侵占田地,还不交赋税!这是不对的,把他抓起来!流放百越,罚为城旦!”
  作者有话说:
  籍帐:户口本身份证
  过所:通行证,城门口渡口等长途远行需要这个。
  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
  那和尚虽外表破落, 却不卑不亢,淡然处之,合掌答复:“檀越息怒。
  “沙门出家, 本是弃俗离尘, 不婚不宦,非是隐匿户口;所居伽蓝,乃官家敕建、百姓供养,非是私占田土;所行之事,不过劝善止恶、安定人心,于国于民, 亦是无形之功。
  “朝廷自有法制, 沙门守戒守法, 并不曾违律。
  “若以此罪加沙门, 是罚善、罚心, 非圣王之道, 亦非百姓之福。
  “贫僧一身可去,然法不可灭, 善不可绝。望檀越三思。”
  这人看上去十分和善有礼, 倒显得嬴政咄咄逼人了。
  李世民心中不满,随时准备帮自家孩子辩论, 但见小孩没有急怒, 就耐心等等。
  “所以你有籍帐吗?”嬴政不听对方长篇大论, 只抓着这个点不放。
  大和尚不紧不慢道:“方外之人多是没有的, 无碍无障……”
  嬴政顿时震惊, 对李世民蛐蛐道:“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和尚不在王土上吗?凭什么他们不需要籍帐过所?连妖怪都要补, 别提和尚了。”
  那群笨蛋小蘑菇都补了。
  和尚怎么了?和尚有什么特别?
  李世民一脸无辜地望着崽崽, 与他咬耳朵:“跟我说没用啊, 律法不归我管。”
  “原来是谁管?”
  “呃,刘文静?”
  “……”
  李世民真的没时间管律法,且不说专业对不对口,他打个仗都一年多没回长安,怎么可能突然上奏要管理和尚?
  “所以他们不种地,不参军,也不交赋税,对大唐一点用都没有?”
  嬴政毫不客气地总结,“那韩非还是死得太早了,不然他看到和尚,应该把和尚列在‘五蠹’才对。”
  “不是已经有了吗?患御者就是,依附权贵,逃避兵役徭役。”
  李世民轻轻巧巧地与孩子交流,指桑骂槐。
  大和尚和善道:“两位檀越未免略失偏颇。”
  “哦?”一大一小皆不赞同地看着他。
  “今乱世未平,百姓流离,人心未定,沙门但以慈悲化世,助陛下安抚民心,此非负国,乃是辅国。”
  大和尚说话一套一套的,听起来每句都很有道理。
  尤其他还举例说明:“旁者不论,僧人为死者超度,令生者解脱,可否算有功呢?”
  “不收钱吗?”嬴政冷不丁问。
  江流儿诚实道:“有时候收钱,有时候收粮食布匹,主持说钱不值钱,不如粮食。”
  “那还说什么?”嬴政很冷漠,“只有僧人有功吗?士农工商,谁没有功?佛像上的金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李世民向他投去赞赏的眼神,鼓励小孩接着说。
  “那是善信的诚心与供养,非沙门索取。”
  “给佛像塑金身的时候,也没听说哪个佛跳出来说‘不要不要’。”
  论口舌,嬴政还是要比李世民差一点的,这孩子太正经了,容易被人巧舌驳过去。
  但嬴政有嬴政绝对的优点,他不轻易动摇。就算对方说得天花乱坠,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所以嬴政不跟大和尚咬文嚼字,说话直白得很,“既然不是佛要的,那正好把那些佛像熔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也不是不行,乱世黄金贵。”
  小和尚有些茫然,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大和尚不惊不慌,淡淡一叹:“佛本无相,何须金身?然芸芸众生,为何向泥像叩首,二位檀越可曾知晓?”
  当然是因为有所求。
  穷的想富,富的想贵,贵的想活得久,有病的求无病,有灾的求无灾,丑的求貌美,有心上人的求良缘,穷途末路的求柳暗花明……实在走投无路的,只求速死和来生。
  殷温娇都露出了思索和赞同的神色,过去的那些年来,她不知求告了多少次。
  李世民也遇神拜神,遇佛拜佛,不管心底信不信,反正遇到了就顺便拜一拜,求个心安。
  人生在世,谁能无所求呢?无欲无求,那不是成仙了吗?
  也不是,连神仙都有所求。
  大和尚见众人皆沉默,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和蔼地笑道:“因众生有所求,才会诉诸泥塑。是神是仙,是佛是妖,甚至都不那么重要。二位尽可砸尽天下佛寺,但人心的欲求是毁不尽的。庙宇并不会真的减少,只是换个皮囊,藏匿得更深了。”
  李世民本来觉得挺有道理,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哪里不对。
  嬴政嘀咕着:“都去当和尚了,谁去种地打仗?这不对。”
  什么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反正就是不对。
  他根本不听大和尚说的什么,也不管有没有道理,他只认准他的道理,那就是——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阿耶,律法要改。”
  “以后肯定改,新朝有新朝的律法。”李世民和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讨论过一点,但没有深入,都打算等打完天下再说。
  要做的事太多了,这还没提上日程。
  “和尚要补籍帐,到哪里都要有过所,还要交税。”
  “那肯定。”李世民一口答应,“不然隐没的人口也太多了,以前建康佛寺五百座,隐没过僧尼十万人口;长安一寺隐匿人口五万,良田三十万亩;寺院出贷取息,动辄十倍偿之;梁武帝舍身佛寺,群臣以一亿钱赎回……”[1]
  “多少?!”嬴政都听愣了,大惊道,“一亿?”
  钱这东西,还能论亿的?
  他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就算铜钱质量再差,掺杂太多杂质,也没有那么多啊。
  “哪来那么多钱?”嬴政在问出口的时候,就想通了,“拿粮食和布匹抵的?”
  李世民点点头,肯定了嬴政的猜测。
  幼崽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帮忙看过赋税的账册,所以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计算是多少粮食了。
  乱世粮食很贵,仍用的是隋的杂钱,关中一斗粮等于一匹绢,要五百文,更别提战乱地区了。
  数字太大,小朋友有点算不明白了。
  但反正,是很多很多粮食。
  “从哪弄这么多粮食?”
  “自然是仓廪,不少是义仓,为此许多百姓被迫为奴。”
  “为什么不换一个皇帝呢?他想当和尚就当和尚好了。还出一亿钱?抢都没这么快。”嬴政愤愤,“这寺庙该砸,皇帝蠢,臣子笨,和尚坏,该杀。”
  “还不止呢。据说后魏的太武帝拓拔焘在寺院歇息时,发现其中有大量弓矢矛盾,盛怒之下查抄,不仅查出了酿酒具,还发现了密室。你知道密室是用来干什么的吗?”[2]
  “密室?藏金子的?”政崽好奇。
  “没那么干净。”李世民看了看未成年的小和尚和他的母亲殷温娇,不好说得太直白,只含糊道,“总之,为此拓拔焘下令将长安的沙门尽数诛杀。”
  “杀得好。”
  这父子俩一问一答,接连不断的,简直像事先排好的相声,就在现场上演。
  江流儿到底年岁小,心志不坚,被这些他从前不知道的事震慑住了,心态略崩。
  大和尚的表情居然丝毫都没变,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自己被扫射了,口念阿弥陀佛。
  “恶僧犯戒,非佛法之过也。正因有这样的恶行,才需要贫僧传法扬善。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就能成佛了?那被杀的人不是白死了?那还要律法干什么?”嬴政与之呛声。
  “律法斩得了身,斩不了心。”大和尚巧妙道,“若人心不服,纵有严刑峻法,也杀不尽天下不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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