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把鸡蛋磕坏了。
  周予萂站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热。自从出来工作后,每次回深前,外婆总会提前几日就开始忙活。扣肉的制作工序并不简单,外婆早年意外摔伤过,腿脚经常酸痛,每次做扣肉,都要花大半天时间。鸡蛋也是特意攒的,她舍不得自己吃,全都留给儿辈们带走。
  “这些都系自家做嘅、自家养嘅,唔值钱,但有营养、干净。”外婆把东西分成两份,一份给周予萂,一份给陈屿。
  临走前,周予萂上了个厕所。
  一出来,便见陈屿手里攥着一个红包,正往外婆衣兜里塞,诚恳道:“阿婆,呢个系涯嘅少少心意,汝一定要收下。第一次上门没带什么东西,涯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汝再唔收,下次涯都唔敢来了。”
  这话术,跟她刚才的威胁如出一辙。
  外婆还在推辞:“使唔得!汝来涯就好开心了!”
  周予萂走上前,一把接过红包,干脆利落地塞进外婆口袋里,帮腔:“阿婆,收下吧,唔收佢真不敢来了。”
  外婆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周予萂,终于松了手,拍拍陈屿的胳膊说:“好,涯收下!下次过来提前讲,涯备好菜等汝哋。”
  陈屿:“多谢阿婆,一定来!到时候还要麻烦汝操劳。”
  周予萂看着这一幕,心底忽然涌上一种莫名的感受。这种感受很奇怪,在她二十五岁的人生里,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这是第一次。
  上车前,外婆拉着周予萂的手叮嘱:“路上一定小心,开慢点,到深圳记得打个电话报平安。工作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唔好总吃外卖。”
  周予萂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轻声应道:“放心啦,涯会照顾好自己,汝在屋卡多注意身体。”
  和外婆挥手道别后,车子重新驶上归途。
  窗外的风景向后退去,周予萂侧头看着专心开车的陈屿,心里的好奇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刚才我在厨房洗杯子的时候,你和我外婆聊什么呢?聊那么久。”
  陈屿目视前方,笑说:“没聊什么特别的,就闲话家常。”
  “你们交流没障碍?”
  “这有什么难的。”陈屿瞥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我爷爷奶奶也讲客家话,从小听到大的。再说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意味深长地补充:“你不是见过他们吗?还一起吃过饭,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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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客家话小科普:
  佢:他
  系:是
  落屋:进屋
  涯:我
  唔:不
  涯搞唔定:我搞不定
  转去:回去
  几:很(如:生得几周正,即生得很周正)
  涯佬佢:我和他
  嘅:语气词,可理解为:“的”
  后生仔:年轻人
  屋卡:家里
  好细:好小
  第28章
  她怎么会忘?
  就是在那次饭局上, 她才知道这个平日里一口标准普粤双语切换的男人,竟然也会讲客家话。
  但此刻,看着他那抹理所当然的笑意, 周予萂不禁疑惑:既然从小听到大, 那为什么当年第一次见面时, 他要装作听不懂?
  思绪像被风吹乱的磁带,倒带回了那个夏天。
  那天从“少年宫”地铁站出来, 周予萂仰头望着眼前那座线条极具未来感的建筑, 心底涌起了巨大的落差。
  没有想象中的过山车和旋转木马,也没有五颜六色的摩天轮。红色斜坡上嵌着一颗银色球体,像外星遗落在地球的飞行器。
  她跟着围观人群仰头观望, 球幕影院里正放映着《生命礼赞》。画面恢弘壮阔, 满屏都是晦涩难懂的知识,她看得似懂非懂, 只觉得那个世界离自己很远,既神圣又陌生。
  没看多久,表姐觉得枯燥无趣, 领着他们往一楼大厅走,指着不远处的展厅入口问:“想坐能源小火车吗?就是要排很久的队。”
  “想!想坐!”一旁的表弟早就被展厅门口的宣传海报吸引,兴奋得直点头。
  他们顺着人流往队尾走。展厅入口处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龙, 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或是三五成群的学生。
  在漫长的排队时光里,她不自觉地在人群中逡巡。那些穿着宽松蓝白校服、说着流利白话或普通话的同龄人, 身上似乎都自带一种她所不具备的松弛感。
  硬生生排了近一个小时, 脚底板都站麻了。但来都来了,没人舍得中途离队。
  好在坐上小火车的瞬间,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小火车一路穿梭于不同时代的能源场景中, 从远古人类的钻木取火,到工业革命蒸汽机的轰鸣,再到现代核能与风能的流转,人类能源发展史以光影特效的形式在她眼前铺陈开来。
  短短十分钟,周予萂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她贪婪地记下每一个细节,想着回去要写进日记里,为将来写作文派上用场。
  下车后,表姐一边领着他们往其他展厅走,一边介绍:“这里可是国内首家免费开放的科技馆,有七个主题展厅,慢慢逛能玩一下午。”
  当时的周予萂刚念完初二,在她就读的那所乡镇中学里,连地球仪都得老师自行购买了才有,更别提三棱镜、鼓风机、声控灯光这类互动装置。
  那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很新奇,每到一处,她都忍不住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高科技。
  而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座“倾斜的房子”。
  刚踏进那间屋子,周予萂瞬间觉得浑身发飘,脚下像踩了团棉花,重心完全失控。身旁的表弟没站稳,踉跄着往她身上撞来,她伸手搀了一把,自己却被带得一个趔趄,慌乱中扶住墙面才勉力站定。
  正低头喘着气,平复着那股晕眩感,目光恰好落在展台上,一颗小球正违背常理地从低处往高处滚动。
  “这是视错觉。”
  一道清冽干净的少年音忽然在身侧响起,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地心引力和坡面倾斜角度制造的假象。看着像往上滚,其实它还是顺着重力往下走的。”
  周予萂回头望,撞进眼帘的,正是那个穿着蓝白校服、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他的同伴叫他陈屿。
  他手捏着一本薄薄的科普手册,没有翻开,只是随意夹在指尖,正给身旁的一个小男孩解释原理。
  那小男孩大概五六岁,被晕得东倒西歪,苦着脸仰头问:“哥哥,那我站在这里好晕啊,怎么才能保持平衡,不晕呢?”
  陈屿直起身,垂眸看着小孩,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噗——”
  周予萂实在没忍住,笑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本以为环境嘈杂没人听见,却不想下一秒,那道清冷的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神里没有被嘲笑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探究。
  周予萂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爆红,像个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偷,慌乱地避开视线,低着头匆匆挤出人群逃走了。
  那天下午,电磁火箭、龙卷风演示、留影墙、三色光原理……她挨个体验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都郑重其事地写进了日记里。
  可直到落笔时她才发现,那个关于“倾斜的房子”的记录,占据了最长的篇幅。
  多年后的此刻,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周予萂收回飘远的思绪,偏头看向身旁专注开车的陈屿,忽然问道:“哎,你说深圳少年宫什么时候能改造好?我还想再去看看那座倾斜的房子呢。”
  对于童年泡在少年宫长大的深圳孩子来说,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回忆,陈屿也不例外。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点,随口道:“不知道,封馆好几年了吧。不过真改造好了,应该也不会保留那些鸡肋的装置了吧?那玩意儿骗骗小孩还行,又没什么技术含量。”
  “鸡肋。”周予萂咀嚼着这个词,嘴角那点原本因怀旧而泛起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是啊,鸡肋。
  对他这样见惯了世面的城市少年而言,那些装置不过是触手可及、甚至早已玩腻了的日常消遣,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过时玩具。
  可对于当年的周予萂来说,那是她贫瘠世界里炸开的一朵烟花,是她第一次触碰到广阔世界的惊鸿一瞥。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往往只因为触达的门槛不同,便生出了完全不同的注解。他对那些曾被她奉为神迹的技术不屑一顾,毕竟在他的生活里,那些东西唾手可得。
  周予萂看着他完美的侧脸,没有反驳,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自卑。毕竟,如今的她也早已不是坐个小火车都舍不得眨眼的小女孩了。她见过更广阔的天地,理性告诉她,从技术迭代的角度看,他的评价客观且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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