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妈靠裁缝手艺供我学画。”
  一句话。就一句。
  苏御记到今天。
  记到翻了那件旧毛衣的针脚。
  记到去查了裁缝长期用手的劳损部位。
  记到挑了一管不含香精的护手霜,因为会沾面料。
  肖野捏着剪刀的手指收紧。
  他偏过头,喉结滚了一下,眼眶在两秒之内烧红了一圈。
  他没说话。
  把纸袋拎起来,轻轻放进背包最深处,拉链这回一次拉到底,没卡。
  然后他起身。
  在一堆画材和杂物里翻了半天,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边角被摩挲得有些起毛,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一下。
  肖野走回来,一把将信封拍在苏御叠得板板正正的行李箱上。
  “礼尚往来。我给苏妍姐传达了一份项目汇报。到时候你转交你妈。”
  苏御低头看着信封。
  “……什么东西。”
  “打开看。”
  苏御拿起信封。指腹蹭到封口折痕,翻开。
  里面抽出一张画纸。
  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侧面。
  宽大的家居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低着头,站在灶台前,右手握刀,左手按着砧板上的蒜瓣。
  暖黄色的光从画面左上角打下来,落在那人的颧骨、鼻梁和睫毛投下的阴影上。
  色调极暖。线条极安静。
  没有《闯入者》里那种暴烈的张力,整幅画舒展得像一声叹息。
  苏御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他的手指翻过画纸。
  背面正中央,一行炭笔字。
  肖野的笔迹,潦草,用力,每一笔都按进了纸张纤维里。
  “阿姨,他一个人的时候也好好吃饭的。”
  苏御的手指僵死在纸面上。
  苏妍的微信。
  三天前。
  那条他至今没点开的消息。
  “弟,妈问你国庆有没有空。不用吃饭,她就想远远看你一眼。”
  就想看看他瘦没瘦。
  肖野用一幅画回答了。
  苏御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发不出声音。
  肖野站在旁边,两手插在运动裤兜里,没看他。
  “画工一般,凑合看吧。”
  苏御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把画纸放回信封,折好封口,搁进行李箱最上层,压在所有衬衫上面。
  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两秒。
  “……画工确实一般。”
  嗓音哑得不像话。
  ......
  深夜里两个人并排躺着。
  被子拉到胸口。
  安静了太久。
  黑暗把明天放大了。
  四个小时的高铁。那座小城。重新粉刷过的房间。
  被砸烂的画架。一个跑路的继父。一个欠了高利贷的母亲。
  苏御侧过身。
  “有件事。”
  他的声音缓缓地,从胸腔底部刨出来的。
  “你母亲的情况,我查过。”
  肖野的呼吸顿住。
  “六年前,地下借贷纠纷。被传唤过一次。社会福利机构介入过你的监护权评估。”
  黑暗里沉默了足足十秒。
  “你什么时候查的。”
  “她第一次寄包裹之后。”
  又是沉默。
  苏御没有解释为什么查。
  不需要解释。一个把肖野的紧急联系人栏看进眼里、把划破的“父亲”栏记在心底的人,不可能对突然寄来的包裹无动于衷。
  “明天这些烂摊子,我陪你挡。”
  肖野在黑暗里呼出一口长气。
  “我知道。”他的嗓音涩得厉害。“高利贷是替他借的。继父赌博,她拆东墙补西墙,补不上了就借了地下的钱……我高三那年就知道了。”
  他停了一拍。
  “所以画架被砸的时候,她没拦。不是不想拦,是不敢。钱捏在那个人手里。”
  被子底下,苏御的手探过去。
  五指穿过肖野的指缝,扣紧。
  肖野反手死死握住。
  下一秒,整个人翻了过来。
  膝盖抵进苏御两腿之间,双臂撑在他头两侧,额头压上来,抵住苏御的额头。
  呼吸全砸在嘴唇上,烫的。
  这次没有试探。
  没有“你确定”。没有停顿。没有一寸一寸的小心翼翼。
  苏御的手从指缝里抽出来,直接插进肖野后脑的头发里,用力往下按。
  嘴唇撞在一起的一瞬,身体里等了十三年的那套警报系统连启动的念头都没冒出来。
  没有胃痉挛。没有排斥。没有战栗。
  取而代之的,是肖野掌心覆上腰侧时,那片皮肤自然地迎了上去。
  这不是被攻克的禁区。
  是被认领的归属。
  ......
  不知过了多久。
  喘息平息下来。汗没干透。
  苏御躺在原处,后背黏在床单上。
  他没动。
  以前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翻身下床冲进浴室了。
  但肖野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心跳从胸腔传过来,一下接一下,砸得肋骨发麻。
  苏御的手搭在肖野的脊背上。
  指腹碰到上次留下的、已经结了薄痂的甲痕。
  他没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两个并排的行李箱上。
  银灰色硬壳里,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躺在最上层。
  旁边的帆布背包拉链拉到底,深色纸袋被藏在最里面。
  剪刀和画,各归各位。
  肖野闷在他肩里,呼吸已经变得绵长。
  快睡着了。
  “叔叔。”声音含混不清。
  “嗯。”
  “明天高铁上我要靠窗。”
  苏御闭上眼。
  “行。”
  手臂收紧了一度。窗外的风停了。
  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心跳。
  茶几上,苏御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妍,二十分钟前:
  「弟,妈说如果你国庆能来,她想亲手给你们包顿饺子。你那个……肖野,有忌口吗?」
  屏幕暗下去。
  没人看见。
  第72章 你去晚了
  高铁一等座车厢里,肖野坐在靠窗的位置。
  右手搁在折叠小桌上,拇指来回蹭着矿泉水瓶的标签纸。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窗外,盯着灰蒙蒙的天际线。
  苏御就坐在他旁边。
  上车后的前二十分钟,苏御一言不发。
  他利落地抽出随身带的消毒湿巾,把肖野座椅的头枕、扶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擦了个遍。
  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
  擦完将湿巾叠成方块塞进侧袋的垃圾袋里。
  苏御把一杯温水推到肖野手边。。
  肖野没回头。
  但被碰过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攥着的瓶盖。
  四个小时的车程。
  窗外的地貌从写字楼群变成丘陵,变成连绵稻田,最后是小城的轮廓。
  肖野在最后半小时换了三次坐姿,最终把脑门抵在车窗玻璃上,彻底不动了。
  苏御合上手里的法务文件。
  “到了。”
  ……
  小破出租车的空调坏了一半,司机随手摇下车窗。
  九月底南方小城的闷热,裹着路边摊的炸串烟气,呼啸着灌进车厢。
  肖野报了地址。
  口音无意识回弹成少年时期的腔调。
  车停在一栋墙皮剥落的老旧居民楼前。
  单元门门禁坏了,铁门半掩,楼道里贴满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广告。
  肖野下了车。
  脚步在楼前停了。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三楼。
  半敞的阳台窗外,晾衣杆上挂着一件蓝色碎花围裙。
  领口系带叠得整齐,在风里轻轻摆。
  那个碎花的颜色。
  和他记忆里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弓着背时穿的那件,分毫不差。
  苏御从后备箱拎出两个包,迈步走过来。
  肖野还是没动。
  两个人在楼下站了整整一分钟。
  苏御没开口催,没说“走吧”,没说“我在呢”。
  他绕到肖野身后半步。
  掌心贴上肖野后腰。
  隔着纯棉布料,手腕向上按了一下。
  这不是安慰,是老男人给的最硬核的底气。
  肖野的背接住了那股力量。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抬腿迈上台阶。
  ……
  三楼拐角堆着两袋发酵的垃圾,几只苍蝇围着乱转。
  苏御的皮鞋踩过去时鞋底沾了点什么,
  他低头扫了一眼,直接蹚了过去。
  防盗门是铁皮的,外面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斑点。
  门没关死,留着两指宽的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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