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不是在要求苏御答应,而是在告诉他你不开口我就不动。
三十二年。
从来没有人停在原地等过他。
他身边的人只有两种,一种发现他的规矩后选择离开,另一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近。
现在面前这个人做了第三种选择,他留在这里,把决定权交给他。
苏御的肩膀松了。
不是主动放松的,是撑不住了,绷了一整天甚至绷了三十二年的情绪,在那两个红色字体映进视网膜的瞬间彻底释放。
他没有说话。
手指从桌沿滑下来,搭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餐桌上的菜凉了一半,番茄蛋汤的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膜,碗筷歪斜的搁着,都不在苏御的标准线上。
苏御没有去收拾。
他只是坐在那里,身旁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举着手机屏幕上写着待定,愿意陪他把这两个字一直留到他准备好的那一天。
肖野把手机收回兜里,没有催促,转身走回对面坐下,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凉透的米饭。
咀嚼声在餐厅里重新响了起来。
第32章 他的规矩为我一破再破
肖野把最后一口凉透的米饭咽下去,碗底的番茄汁被刮的干干净净,他站起来没走。
苏御看着他绕过餐桌走到自己这边,手直接伸过来摞起两个碗,筷子夹在指缝间,碗沿磕出一声轻响。
苏御没拦。
肖野端着碗走向厨房,背影晃了一下,拖鞋拍在瓷砖上的节奏不急不慢。
水龙头拧开,水流冲上碗壁,他用洗碗海绵擦了两遍。
碗搁在沥水架上,筷子插进筷筒。
苏御靠在餐椅椅背上,视线跟着背影从水槽移到碗柜,肖野把碗放进柜子的时候碗口朝下,和苏御的习惯一样。
他不记得自己教过。
肖野擦了手甩了两下水珠,转过身冲他咧了下嘴,虎牙没露全。
“叔叔,我走了。”
“嗯。”
防盗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走廊里脚步声渐远,隔壁的门开了又关。
苏御坐在餐椅上没动,视线落在厨房沥水架旁边。
洗碗海绵被捏干水分,搁在不锈钢架子的左侧格里,方向和他放的一样。
苏御起身走进厨房,他打开碗柜检查了一遍,两只碗扣在第二层,间距均匀,位置和他平时收纳的标准相差不超过一公分。
他关上柜门,手指在柜面上停了两秒。
接下来三天,两个人之间的节奏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客气,也不是之前互怼加蹭饭的热闹。
肖野傍晚七点按门铃,换鞋的时候会在玄关地垫上来回蹭几下。
鞋底干净的能拿去验收。
苏御看在眼里没吭声。
第二天,肖野进门时左脚在地垫上拖了一下就迈进来,鞋底带了片灰痕,印在玄关瓷砖上,淡的几乎看不见。
苏御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视线扫过地面,眉头皱了一下。
肖野回头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整个人弹起来。
“我擦。”
“坐下吃饭。”
肖野的手悬在半空,苏御已经把盘子搁在桌上,转身走到阳台拿了拖把,拖头在灰痕上面来回蹭了两下,收起来塞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肖野站在餐桌旁,手还举着,嘴张开合不上。
苏御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愣着干什么。”
肖野慢慢放下手,拉开椅子坐进去,膝盖在桌板下面撞了一下。
他低头扒饭,腮帮子鼓着,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抬头。
第三天晚上,桌上多了一盘炸藕盒。
面衣裹着莲藕片,中间夹了肉馅,码在瓷盘里整整齐齐。
肖野的目光在菜上停了一会,伸筷子夹起一块。
他侧头看了苏御一眼。
苏御正低头喝汤,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肖野把藕盒送进嘴里,门牙咬下去,咔嚓一声,在餐厅里格外明显。
苏御的手顿了一下,汤勺搁在碗沿上,他抬起眼。
肖野的嘴停在半空,面衣碎屑沾在下唇上,虎牙咬着藕片的截面,眼睛直直对上苏御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
苏御看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夹起碗里的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什么也没说。
肖野慢慢把藕盒嚼完了,面衣碎屑在牙齿间碾碎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还是有。
协议第三条写着,咀嚼声不超过二十分贝。
苏御从头到尾没提那个数字。
肖野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他垂着眼睫毛又夹了一块,这次没看苏御,直接塞嘴里。
咔嚓。
苏御嚼着青菜,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饭后肖野没走。
他在客厅角落发现矮桌有条腿松了,桌面一按就晃,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蹲在地上拧螺丝。
角度不对,扳手卡在桌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怎么换方向都使不上劲。
额头上渗出细汗。
苏御处理完邮件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杯子。
他站在肖野身后,看了三秒。
“让开。”
肖野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苏御已经把杯子搁在柜面上,直接在他旁边蹲下来。
手从肖野手里把扳手拿过去,调了角度卡进螺帽。
手腕翻了两圈,螺丝咬紧,桌腿不晃了。
两个人蹲在矮桌旁边,距离不到一拳。
松节油的味道混着汗味从肖野身上飘过来,苏御的肩膀僵了一下。
没退。
肖野侧过头,苏御的侧脸在客厅顶灯下线条很硬,下颌角绷着,耳根的颜色比脸上深了一个色号。
肖野没说话,只是看着。
苏御感觉到了。
他猛地站起来,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金属磕在塑料盒壁上砰的一声。
转身大步走向厨房倒水,背影很快,赶着去处理项目的最后期限。
肖野蹲在原地,嘴角弯了一下,虎牙尖端顶着下唇。
深夜。
苏御站在浴室镜子前刷牙,牙膏的薄荷味充满口腔,牙刷在右侧磨牙上来回第十六下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承重墙另一侧传来声音。
很轻,刮刀碾过石膏表面的沙沙声,频率极慢。
每一下之间间隔三到四秒,是在打磨极细微的弧面。
肖野还在做。
展位是待定的,画布撤了,背板拆了,可雕塑还在。
肖野没有放弃,他在为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一点一点修裂缝。
苏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牙刷搁在杯沿上,右手抬起来,掌心按在左胸口。
衬衫底下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带着体温。
展厅里那座雕塑浮现出来,下颌线转折处收了半分的弧度,眉弓下被打磨了无数遍的阴影,斜方肌起点处那个将要放松的下沉。
在肖野手里,他不是怪物,不是需要被绕开的人,他是一个正在松开肩膀的人。
肖野说,在你说可以之前,展位就一直空着。
苏御的手从胸口移开,他关了浴室的灯,走进书房。
抽屉被拉开,协议在左边,折痕平整。
废纸草图在右边,笑脸歪歪扭扭。
虚线绕过阀门,马克笔的墨迹有一处洇开了。
苏御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面上。
协议右下角盖着肖野的指印,纹路清晰,草图末尾笑脸旁边写着几个字,这水就不能直接流海里去吗。
苏御盯着看了很久。
隔壁的打磨声还在继续,频率没变,一下,停三秒,再一下。
沙沙声穿过承重墙,被夜晚放大,填进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不吵。
苏御把草图和协议收回抽屉,合上,关了台灯。
卧室里黑下来,空调底噪嗡嗡转着,窗外路灯的光从帘缝里切进来,窄窄一条印在天花板上。
隔壁的沙沙声没停。
苏御躺在床上面朝承重墙,被子拉到胸口,呼吸一点点变慢,脑子里那个念头已经不是念头了,是决定,但不是今晚。
他需要一个时机。
打磨声一下接一下,节奏沉稳,有人在墙的另一侧,隔着钢筋水泥,一刀一刀的刻着一个还没有被允许的未来。
苏御闭上眼。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他睡着了。
这是搬进这套公寓三年以来,他在凌晨一点之前入睡的第二次,第一次是那场隔墙音乐对决之后。
这一次,背景音不是巴赫,是刮刀碾过石膏的沙沙声。
第33章 两枚指印
布展倒计时三天。
苏御提前四十分钟结束所有工作。
助理抱着文件夹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他已经在收拾东西,手里的签字笔帽都盖上了,整个人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