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润槿出来后,朝四周望了一圈,像是嗅到了危险,快步朝前方走去。
  夏夜闷热,路灯下是蚊虫的嗡鸣,唐誉庭跟着江润槿,最后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这是前面巷子里嘉年华酒吧的后门,店落寞了,半开的大门有些破败,锈迹斑斑,上面还贴着乱七八糟的广告。
  一名酒保打扮的服务员从里面出来,将手里搬的两箱空酒瓶堆在墙角,他看见站在门口,学生模样的唐誉庭,呵斥道:“滚,滚,滚,这里可不能进。”
  说完,朝着不远处亮着车灯的三轮车吆喝:“李哥,这里。”
  不能进?唐誉庭刚刚可是清清楚楚目睹了江润槿走进这扇门,他迅速敛起嘴角扬起的弧度,瞟了眼行驶过来的三轮车 ,然后掉头离开。
  人的好奇心应该有度,如果符秋懂得这个道理,就不会和唐宗年决裂,自然也不会精神失常,落得被强制送进港城疗养院的凄惨下场。
  唐誉庭懂得这个道理,但无疑的是他毫无保留地遗传了符秋这个“缺点”。
  周六,他从海边的疗养院回来,符秋这天难得清醒,他陪着她在院子里坐了许久,等他下公交车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从公交站回家最近的距离不可避免地需要经过这片“红灯区”,唐誉庭平时并不常走这段路,但今天时间确实晚了。
  和城中村一样,附近的环卫工人每周只过来一次,还没到固定时间,垃圾堆里的垃圾还没清理,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败气味,滋生出无数的苍蝇和蚊虫。
  唐誉庭抬脚拐进深巷,里边的无人售货店亮着桃粉色的灯光,将浓厚的夜色显得暧昧无比。
  巷口,一名还没拉到客人的发廊女站在按摩店门前,灯光暗,女人留着金色的长卷发,发尾干枯,脸上化着艳丽的浓妆,但依旧掩盖不住她青春不再的事实。
  女人抽着烟,朝唐誉庭抛了个媚眼:“小帅哥,很晚了,想不想今晚陪姐姐玩一玩?我收你半价的钱。”
  唐誉庭垂眸冷冷地扫了女人一眼,神色漠然的从嘴里吐了一句:“滚。”
  女人脸色一变:“你......”
  “呦,姐,都三十了,别天天想着老牛吃嫩草,调戏人小年轻了,什么年纪就该拉什么年纪的客。”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嘲讽的声音,唐誉庭下意识转头朝声音来处看了过去。
  嘉年华里面的舞女穿着台上跳舞的短裙凑在一起,站着路灯底下抽烟,休息。
  发廊女叉腰气冲冲地朝着刚才说话的舞女骂了回去:“你个老娘们还有脸说我,赶紧给老娘滚,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舞女不甘落得下风也朝她吆喝:“该滚也是你滚,这是老娘店门前。”
  “行了,别吵了,花姐,一会儿该上场了,回去吧。”旁边背着光的一个舞女哑声说完,将手里的烟熄灭,转身进了酒吧后门。
  这人很瘦,短裙下是细长的双腿,没穿丝袜,却很光洁,黑色长发掩面,他伸手拨了拨,露出一双眼睛,狭长,漂亮,浓密的假睫毛向下垂着,难掩阴沉。
  隔着浓艳、落俗的妆容,只一眼,唐誉庭就确定了这人是他认识的那个江润槿。
  穿着裙子,男扮女装的江润槿。
  第6章
  从餐厅潇洒出来的江润槿却没能潇洒到底,出租车上,他弓着腰,皱眉拍了拍司机的座椅说:“师傅,过了路口就停车吧。”
  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司机开着车匆匆扫了眼内置镜,不解地问:“怎么了?”
  从刚才一直在胃里反酸的汤水不断往上顶,江润槿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他强忍着,缓了口气:“晕车,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诶,行行行,你先忍一忍,红路灯马上就过去了。”司机想加速,但又不敢猛踩油门,于是帮他尽数降下后边的两侧车窗。
  晚风带着城市的浮躁灌进车厢,江润槿的头晕缓解了不少,但依旧压不下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那股强烈的恶心感,他搭在驾驶座上的手指僵硬地绷直,露出手背的青筋。
  司机缓慢行驶过路口,车一停,江润槿便匆忙拉开车门,马不停蹄地下了车,门还来不及关,朝着绿化带就吐了出来。
  肠胃绞痛收缩,他晚上没吃几口东西,吐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生理性的干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江润槿喘着气,接过司机师傅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哑声说:“谢谢。”
  师傅看着江润槿一脸菜色,胃跟着也像是抽到了一块,他皱了皱眉,关切地问:“车还要坐吗?”
  “不了,剩下没多远距离,我怕继续坐下去吐您车上。”江润槿掏出手机给司机师傅扫了钱,走进附近一家快餐店。
  快餐店里人来人往,他进来后,不少人朝他看了过去。
  江润槿忽略那些打量的视线,径直进了厕所,打开水龙头,漱完口,又往脸上泼了两把水,镜子里的他好双眼通红,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到了最后才发现他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太真丢人,真的,太丢人了。
  江润槿故作淡定地挪开视线,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低头一看,是陈安打来的。
  江润槿颓丧地靠着门口的柱子接了电话,他闭上眼睛,有些无力:“喂,怎么了?”
  “你不是生病了嘛,想着去你家看看你,听你的声音,病还没好吗?”
  陈安是江润槿最早待的那家酒吧里的同事,后来俩人辗转又进了同一家酒吧,自然而然就熟了起来,成了他在申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酒吧的新店开业之后,他们两个排班的地点和时间不同,因此陈安多半今天才知道他生病请假的消息。
  江润槿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温和起来:“好了,当然好了,小病而已,能病多久?”
  陈安笑笑:“你在家没?”
  “没,不过马上就回去了,你已经到了?”
  “还没,你在哪,我开车过去接你。”
  “不用,我就在小区附近,绕过来挺麻烦的,你直接去我家吧。”
  “好,那等会儿见。”
  江润槿打小就没有晕车的毛病,今天这次纯属意外,不过剩下的路,他连地铁都没敢坐,直接在路边扫了个共享单车,一路蹬了回去。
  大概是感冒还没有彻底好透彻,就这么点运动量,到家时,他已经精疲力竭。
  江润槿进门换上拖鞋,阳台上的窗户出门时忘记关了,晚上起了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房间倏地静了下来,江润槿大脑宕机,忽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就这样僵直地站着原地,外边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灯火寥寥。
  人的记忆很神奇,江润槿觉得他早就把唐誉庭忘了,但当他再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脑海里所有关于这个人记忆,便如同潘多拉魔盒一样被打开,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想着想着,江润槿忽然长舒一口气,无所谓了,反正这次之后,他们恐怕是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外面敲门声响起。
  陈安来了,还带了一个果篮。
  江润槿开门看见这副场景,心情明朗了许多,他忍不住笑了笑:“你这副样子还真的像是来看望病人,看来我病好的不是时候。”
  “呸呸呸,你真是什么话都敢从嘴里说出来。”陈安把果篮塞到江润槿的怀里,白了他一眼,弯腰自己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穿上,埋怨道:“生病了也不说一声,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就普通感冒,哪用得着说啊,不过你什么时候给我发的消息?”江润槿一怔,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手机在响,忙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了一眼顶上的红点:“不好意思啊,刚刚没来得及看手机。”
  陈安没有真的生气,同他打趣道:“行,大忙人吃饭了没?”
  江润槿笑笑:“吃过了,你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我就在你这里待一会,等会我还得去上班。”
  江润槿迈向厨房的脚步又折了回去,他坐在单人沙发上俯身摸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给自己点了支爆珠:“酒吧最近这么忙啊。”
  “还不是你一直休息,工作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你的身上,转移到我们身上。”陈安打趣完,又佯装生气地瞪了江润槿一眼:“听杨经理说,你不想干了,准备辞职,这是怎么回事?”
  原因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江润槿现在还不知道绑他过去的人究竟是谁,不想说出来让陈安担心,干脆敷衍过去:“没怎么回事,在那里待腻了,想换个新鲜,不过还没彻底决定。”
  江润槿仰头吐了口烟,呛人的味道在屋子里散开,他差不多已经猜出了陈安来看望他的目的,他这人说话不喜欢转弯抹角,于是直接问:“杨胜让你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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