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吃了再走。”董明昊把面条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王俊铭走到石桌前坐下,低头看着那碗面。是一碗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个荷包蛋。面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见了——荷包蛋煎成了心形。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厨房。董明昊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不知道在煮什么。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怕冷。
  王俊铭低下头,把那颗心形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煎得刚刚好,外焦里嫩,蛋黄还是溏心的,咬破的瞬间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拌在面汤里,让整碗面都变得浓郁起来。
  他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然后他端着空碗走进厨房,董明昊正在往保温杯里灌热水,听见他进来,头都没抬:“吃饱了?”
  “嗯。”
  董明昊把保温杯拧紧,递给他:“路上喝。”
  王俊铭接过保温杯,手指碰到董明昊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他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里,手指交缠在一起,听着灶台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我走了。”王俊铭的声音有点哑。
  “嗯。”
  “开学见。”
  “嗯。”
  王俊铭松开他的手,拎起行李,走出了厨房。董明昊跟在他身后,送他到门口。王俊铭走出铁门,转过身,看见董明昊站在门口,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清晨的微光中闪着光,像是两颗被露水打湿的星星。
  “进去吧,外面冷。”王俊铭说。
  董明昊没有动。
  王俊铭看着他,忽然大步走回去,一把将他拉进怀里。董明昊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把脸埋进王俊铭的胸口,双手攥住了他羽绒服的两侧。
  他们在清晨的寒风中拥抱了很久。久到天边的那线鱼肚白变成了一片金红色的霞光,久到隔壁的狗开始叫了,久到董明昊的手指从攥着变成了搭着。
  王俊铭松开他,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我走了。”他说。
  “嗯。”董明昊的声音闷闷的,从围巾后面传出来。
  王俊铭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董明昊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幅用墨笔在宣纸上画出来的画。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等你回来的时候,它就发芽了。”
  王俊铭站在巷口,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把照片存进了那个专门的相册里,然后拖着行李箱,大步走向公交站。
  他走得很坚定,因为他知道,不管走多远,都有一个地方在等他回去。那个地方有一个掉了漆的铁门,一个生了锈的水龙头,一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一个头发花白的外婆,还有一个不会说“我想你”但会用各种方式说“我在等你回来”的人。
  寒假剩下的日子,王俊铭每天都在数。
  他数着日历上的格子,一天一天地划掉。他跟董明昊每天发消息,从早到晚,内容从“早安”到“晚安”,中间穿插着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董明昊发来的消息永远很简短,大部分是“嗯”、“好”、“知道了”,但王俊铭能从这些简短的字里行间读出很多东西。
  比如,“嗯”后面有句号的时候,说明董明昊心情好。“嗯”后面没有句号的时候,说明他在忙或者心情不好。“好”后面跟着表情包的时候,说明他在撒娇——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
  王俊铭把这些规律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像一个收集蝴蝶标本的收藏家,把董明昊的每一种情绪都小心翼翼地钉在标本盒里,贴上标签,分门别类。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王俊铭跟家人吃过年夜饭,一个人躲到阳台上给董明昊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董明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和鞭炮的声音,还有外婆说话的声音。
  “新年快乐。”王俊铭说。
  “新年快乐。”董明昊说。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都没有说话。不是没话说,而是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外婆身体怎么样?”王俊铭先开了口。
  “挺好的,今天精神不错,吃了半碗饺子。”
  “胖丁呢?”
  “趴在沙发上睡觉,鞭炮声都没把它吵醒。”
  王俊铭笑了。他想象着那只橘猫蜷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样子,想象着董明昊坐在它旁边看电视的样子,想象着那个小小的、弥漫着中药味的屋子里,有三个人和一只猫,安安静静地过着年。
  那个画面让他心里又暖又酸。
  “王俊铭。”董明昊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俊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董明昊说的“回来”不是回学校,而是回h市。在那个人的语言系统里,“回来”已经有了新的含义:不是回到那个老旧的屋子,而是回到他身边。
  “快了。”王俊铭说,“开学前我去看你。”
  “好。”
  挂了电话,王俊铭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那些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如白昼。他想起跨年那天晚上,他在操场上吻董明昊额头的画面,想起董明昊在他怀里无声哭泣的样子,想起那个吻落在额头上的触感,想起董明昊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烟花的光中折射出的细碎光芒。
  他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存进脑子里,跟相册里的截图放在一起,等他老了的时候再翻出来看。
  开学前三天,王俊铭又去了h市。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告诉董明昊,而是买了票直接坐火车过去了。他想给董明昊一个惊喜,虽然他知道董明昊这个人不太喜欢“惊喜”这种东西——他更喜欢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王俊铭拎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董明昊家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操着浓重的h市口音,一路上跟他唠嗑,问他是不是来看亲戚的。
  “嗯,来看一个很重要的人。”王俊铭说。
  出租车停在巷口的时候,王俊铭付了钱,拎着行李箱走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铁门还是那扇铁门,春联还是那副春联,“岁岁平安”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他没有敲门,而是掏出上次董明昊给他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拧了一下。
  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柿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几个嫩绿的小芽,像是春天寄来的第一封信。水龙头下面的红色塑料桶换了个位置,墙角的花盆里多了几株新种的绿植。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有董明昊的深蓝色棉衣,有外婆的暗红色棉袄,还有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浅灰色围巾。
  王俊铭拎着行李箱走到屋门口,掀开门帘,刚迈进去一只脚,就听见里屋传来董明昊的声音。
  “外婆,药放在桌上了,您别忘了吃。我去买菜,一会儿就回来。”
  话音刚落,董明昊就从里屋走了出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董明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来得及梳,乱糟糟地支棱着,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和一串钥匙。他看着站在门口的王俊铭,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你怎么……”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说完。
  王俊铭笑了,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张开双臂:“惊喜。”
  董明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喜,又像是委屈,像是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的猫忽然看见主人回来了,又想扑上去又怕被再次抛弃。
  王俊铭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疼得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董明昊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董明昊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把脸埋进王俊铭的肩窝里,双手死死地攥着王俊铭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
  “你怎么不提前说?”董明昊的声音闷闷的,从王俊铭的肩膀处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鼻音。
  “想给你个惊喜。”
  “这不是惊喜,是惊吓。”
  王俊铭笑了,收紧手臂,把董明昊箍得更紧了一点。他能感觉到董明昊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温热而真实,跟他梦里梦到的一模一样。他把下巴抵在董明昊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董明昊身上那种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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