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时,当今迟远在朔狄,在她心中认为的敌营里,在你死我活的艰难争斗中苟延残喘时,她却听到了大小姐身死的消息。
  那一刻的今迟的脑海里闪过许多想法,她开始怀疑自己回到这里的意义。她决定愿意用性命去守护的人、那个让今迟心甘情愿把她当作信仰而活下去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又在坚持些什么呢。恨意还未来得及肆意生长,先挣扎出来的是莫大的悔意。
  今迟在想,如果她能留在京城,会不会来得及阻止这一切?
  那一刻,今迟几乎想放弃自己所有的计划,她只想回家,她只想回去再看一眼。看一眼这个于她而言过于残忍的故土,看一眼似乎从未真正接纳过她这个外来人的大地母亲。
  第74章 贪恋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是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的绞痛,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疯狂。今迟曾以为,她远走朔狄,会是她此生所有贪恋的终结。她将那份记忆小心翼翼地封存,像守护一件绝密的珍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也不允许自己轻易开启,生怕一碰就碎,一启就痛彻心扉。她在朔狄的风沙里磨砺爪牙,在权谋的漩涡中步步为营,支撑她活下去的,除了复仇的火焰,便是对往昔岁月的无尽贪恋。
  谢怀泽一直是一个无意间对别人很公平的人,即使谢怀泽自己认为她自己卑劣无耻、利用人心。但今迟知道,她每次出手帮助了谢怀泽,谢怀泽一定会回馈些什么,尽力达成较为合理的利益交换。
  即使是一开始,谢怀泽走投无路、一无所有的时候,她也在闻风楼拼命地接取任务,不想让她自己亏欠什么。
  但接受别人的帮助和偏袒,已经是谢怀泽认为的无耻和亏欠了。
  所以今迟选择听从梅清望的劝导回到南疆,或许是她太偏执了,她就是想要不顾一切地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特殊,证明自己对谢无衣来说,是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的。今迟知道朔狄一直是大宸的心腹大患,而朔狄多年内斗,就只剩下一个大皇子了,子嗣凋零,所以朔狄的老皇帝在找她。
  梅清望说,她回去,只要能稳住朔狄局势,不管对谢怀泽还是他的计划,都是有利的。今迟本来不想再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地方,但或许是她偏执的个性作祟,她偏偏想要义无反顾一次。
  所以当回到朔狄多年,积年的苦痛在得到谢怀泽身死的消息那刻全部爆发,被偏激控制的今迟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而此刻,谢怀泽居然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今迟的贪恋似乎实现了,但这更像是一场噩梦。今迟在心中反反复复验证眼前人的身份之后,终于丧失了全部的力气,她颤抖着身躯跪下,她几乎是乞求着说:“对不起大小姐,我好像做了错事。”
  谢无衣不解,她试图将今迟拉起来,却发现今迟整个人像是被抽筋拔骨一般无力地瘫倒,今迟自顾自地说:“我以为,是沈焚害死了你.......所以我故意放权给了朔狄大皇子......”
  谢无衣皱起眉,她知道朔狄大皇子,好大喜功,莽撞善战,甚至亲自率兵对大宸土地屡屡来犯。
  “我大哥他想杀了我,我借万国朝拜来大宸,他一定会杀过来,会带着朔狄大规模卷土重来的......”今迟颤抖着补充说。
  若是在从前,谢无衣大概会面色难看地立刻转身离开,赶紧去找沈焚商量对策,毕竟她的人生根本没什么容错的余地。今迟在朔狄做出了一些政绩,更何况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这二者结合,朔狄兵马更有所精壮,大皇子这次有计划地大规模的攻击必然颇为棘手。
  可是在千蝶都休养过一年的谢无衣变得更加平和。
  “既然做错了,就要及时弥补。”谢无衣对今迟说:“那恐怕得需要你同我一起去找阿裳商量对策了。”
  谢无衣先派人告知了沈焚,朔狄可能的动向,随后又顺道去找李冼。
  李冼抬眼瞧见谢无衣的脸的时候,老人家差点直接被吓过去了。
  “这牢里没有日光,那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啊?”李冼颤颤巍巍地说。
  谢无衣挑了挑眉:“晚上哦。”
  李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那你是鬼还是人啊......”
  “老头你老了不少。”谢无衣没有正面回答,她在桌前坐下,“以前骂我的劲呢?”
  好好地缓了一会,李冼选择在角落里待着:“老了,不中用了。”
  “老了就能为非作歹了?”谢无衣敲了敲桌面,“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以前刚正不阿的你能把现在的你,用唾沫淹死。”
  “唉,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人老了老了,没个后,就只能从远方旁系那里过继一个孩子,孩子不成器,我有什么办法.......”李冼皱着眉,整个人像一个风干的橘子。他被吓得六神无主,以为自己命悬一线,所以干脆选择坦诚相待。
  “原来不是远房亲戚,是你的儿子,难怪你护得紧.......所以你为他买卖官爵,纵容他为非作歹?李大人,你的原则呢?”谢无衣坐直,“所以他仗势欺人也是你默许的了。”
  李冼不再说话,保持沉默。
  谢无衣缓缓地敲着桌面,
  “无衣。”沈焚此时适时出声。
  谢无衣听见声音,立刻转头换了柔和的脸色:“阿裳怎么来了,诶呀我去找你就好。”
  李冼看了看突然出现的沈焚,思考了一会,震惊道:“陛下?您也能看见她?”
  “当然。”沈焚皱眉。
  极度恐惧威胁过后,李冼一下子放松下来,忍不住破口大骂,但同时居然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兴奋:“谢无衣你个竖子!连老头都骗!”
  李冼巨大的咆哮声使得匆匆赶回来的谢栖很快找到了方向,她直直地冲李冼气势汹汹地跑来。
  谢栖风尘仆仆地出现,卷起袖子说道:“就你的人欺负我阿姐的?”
  “小栖?”谢无衣看着谢栖气鼓鼓的样子,出声叫道。
  谢栖本想刻意忽视朝思暮想的姐姐,不转过头,就不会让阿姐看到熟悉的脸,想起痛苦的曾经。
  但当姐姐呼唤她的声音响起时,谢栖在一瞬间就恢复成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突然就变得再也无法忍耐。
  “姐姐?姐姐!”谢栖冲到谢无衣面前,眼里泪汪汪的,“姐姐你想起我了吗?”
  谢无衣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那是与记忆中无数次闯祸后寻求庇护时如出一辙的模样。她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拭去谢栖脸颊上的泪珠,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而真实。“小栖,”她声音放得柔缓,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珍重,“姐姐在这里。”
  谢栖听到这句肯定,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思念与恐惧瞬间决堤,她猛地扑进谢无衣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呜.......姐姐,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无衣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舍不得推开,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如同儿时无数次那样。“好了好了,不哭了,姐姐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沈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相拥而泣的姐妹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但很快便被温柔取代。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守护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
  李冼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牢房里一时间只剩下谢栖压抑的哭声和谢无衣温柔的安抚声,在这肃杀的环境中,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姐姐和嫂嫂有事要商量,你一会也过来。”谢无衣对谢栖说。
  谢无衣坏笑着揽着沈焚离开,她在沈焚耳边低声说:“我刚刚全给李冼吓得问出来了,诈死劝降,啧,这方法挺好用的。不然在我恢复身份之前,我把文武百官都吓一遍吧?心虚的人那里说不定能问出不少把柄。”
  沈焚撇撇嘴:“你也不怕他们知道之后联手给你揍一顿呢.......”
  “才不要,”谢无衣轻轻捏了捏沈焚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有陛下您护着我,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呀?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了大宸的长治久安,帮您清理清理朝堂上的蛀虫,难道陛下不觉得我很能干吗?”她眼巴巴地看着沈焚,像只讨赏的小狐狸。
  沈焚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无奈又好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你点子多.......”
  在今迟的帮助下,沈焚和谢无衣分析出了关于朔狄兵力的一些消息。
  面前的,的确算是强敌。
  关键的是,之前与朔狄发生正式的大规模对抗时,都是由谢怀泽的父亲挂帅。如今,大宸竟找不出一个能有统帅这么多兵力的大将军。
  现在朝中的武将要么就没有能力率领那么多人,要么就对南疆和朔狄知之甚少。沈知弋自从决心除掉谢家,和朔狄暗度陈仓后,就减少了对南疆的部署。甚至因为猜疑,多年来刻意削弱和打压武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